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电话是凌晨三点打来的。

我还没开口,那边先说话了。

「亲家,是我。」

宋国维的声音我听得出来。堂堂常务副县长,打电话从来都是让秘书先拨号的人,这次自己按的。

声音发抖,像是在雨里站了很久。

「一鸣在哪儿?」他说,「我找不到他电话。」

「在双岭村。」我说,「手机大概没信号。」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亲家……我得求他一件事。」

我握着电话,靠在床头,没说话。

三个月前,他的女儿嫁到我们家。

整个镇上的人都来看笑话。婚宴上,他那些当官的朋友坐在主桌上,从头到尾没碰筷子。他二哥喝多了酒,指着我儿子的背影对人说:「我们老宋家的闺女,嫁了个赤脚医生。」

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儿子站在门口迎客,听到了,耳根红了一下,但没回头。

那天我躲在厨房里刷碗,手上的洗洁精一直没冲干净。

我这辈子就一个儿子。

他不争气,我认。

他被人看不起,我也认。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三个月后,全县最有权势的人会在电话里叫我一声「亲家」,用的是请求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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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从一年半以前说起。

那年秋天,白水县搞基本公共卫生服务考核,抽查了三个乡镇,清水镇是其中之一。

我儿子陈一鸣在清水镇中心卫生院干了六年,负责下面四个行政村的公卫工作。说白了就是建健康档案、做慢性病随访、盯疫苗接种。这种活儿,在县里没有任何人看得上眼。

考核那天来了一组人,带队的是县卫健局的黄副局长,随行的有七八个人,其中有个姑娘。

我当时不在场。这些都是后来一鸣跟我说的。

他说那天他带着考核组去双岭村入户,山路不好走,那姑娘穿了双皮鞋,在泥地里打滑。

一鸣把自己的胶鞋脱了给她,自己光着脚走。

「山里路不好,你换上。」他说完就往前走了,也没回头看人家什么反应。

到了老赵家——双岭村最偏远的一户——他推门进去,老赵的老伴坐在炕上,看见他就掉眼泪。

「一鸣啊,你怎么这么久没来了?老赵又不吃药了,说什么药贵,不如死了算了。」

一鸣蹲在炕沿上,翻老赵的药箱,一盒一盒地查,嘴里说:「婶子你别急,这两种药可以换便宜的,效果差不多。回头我给他调。」

他蹲在那儿跟老赵老伴说了半个多小时,把接下来三个月的用药方案一条条写在纸上,字写得很大,怕老人看不清。

考核组的人在门口等着,有几个开始看手机,有几个在小声抱怨路远。

黄副局长咳了一声:「小陈,差不多了,我们还有下一户。」

一鸣头也没抬:「您稍等,我把这个写完。」

黄副局长的脸色不太好看。

那姑娘站在门边,没说话。

她一直看着一鸣写字。

后来考核结果出来了,清水镇排名全县第一。

考核报告里有一句话:「双岭村、石桥村等偏远村组的健康档案建档率达97%,慢性病规范管理率达91%,为全县最高。」

没人在意这个数据是谁干出来的。

但那个姑娘记住了。

她叫宋婉清。

宋国维的独生女。

02

宋婉清第二次来清水镇,是两个月后的事。

那次没有考核组,她一个人来的。

一鸣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煮面条。

「爸,那个……上次来考核的那个姑娘,又来了。」

「哪个姑娘?」

「就是……我借胶鞋给她那个。」

我「哦」了一声。

「她说她在做一个课题,关于农村慢性病管理的,想跟我了解点情况。」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

但他给我打电话这件事本身就不平——我儿子从来不打电话汇报这种事。

「了解就了解呗。」我说。

「嗯。」

「别的呢?」

「没了。」

他挂了电话。

我把面捞出来,坐下来吃,越吃越不对劲。

我这个儿子,我太了解了。

他从小不爱说话,跟女孩子更不会说话。大学五年,没谈过一次恋爱。卫生院的护士小赵明里暗里示意了大半年,他愣是没看出来。

这样一个人,主动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姑娘来找他。

面条泡软了,我也没吃出来味道。

后来的事,是陆陆续续拼起来的。

宋婉清隔三岔五就往清水镇跑。有时候跟一鸣一起去村里入户,有时候在卫生院的资料室翻档案,有时候就在卫生院食堂吃个饭。

卫生院的人开始议论了。

院长老方有一天把一鸣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一鸣,那姑娘到底什么来路?」

「县卫健局的。」

「卫健局哪个科的?」

「她不是正式编制,好像是借调还是什么……」

老方靠在椅子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姓什么?」

「宋。」

老方的手指不敲了。

他看了一鸣好一会儿。

「哪个宋?」

一鸣说:「我不知道你问的是哪个意思。」

老方叹了口气:「她爸是不是宋国维?」

一鸣没回答。

不是不知道,是不想接这个话茬。

老方把门打开,往走廊两头看了看,又关上。

「一鸣,我当你半个长辈。」他压低声音,「你跟她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心里清楚。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宋国维是什么人?常务副县长。他女儿跟你在一起的事要是传出去,你知道会怎样?」

一鸣说:「方院长,她来找我了解公卫工作,我配合就是了。别的我没想过。」

老方看着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不用说完。

一鸣不是听不懂,是不愿意听。

他这人就这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像我。

也像他妈。

03

事情真正炸开,是半年后。

一鸣在电话里跟我说:「爸,我想跟你说个事。」

他用的是那种很小心的语气,像是在拆一个不知道响不响的炮仗。

「说。」

「婉清……我跟她在一起了。」

我手里的茶杯没端稳,磕在桌角上,瓷釉崩了一小块。

「什么意思,在一起?」

「就是……处对象了。」

「她爸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还不知道。」

「你俩准备怎么办?」

又是三秒。

「她说她去跟她爸说。」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我儿子什么条件。

清水镇卫生院,事业编制,月工资三千八。镇上一套两室一厅的旧房子,还是单位分的。没车,没存款,长相说得过去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宋国维的女儿。

常务副县长的独生女。

本科在省城,研究生在北京,学的公共卫生。回县里是为了考公务员或者做课题,迟早要走的。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全世界都会觉得不般配。

包括我。

但我没说出口。

「你自己想清楚了?」我问。

「想清楚了。」

「她呢?」

「她比我还先想清楚的。」

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什么「门不当户不对」「人家看上你什么了」——全咽了回去。

我要是说了这些,跟外面那些嚼舌根的人有什么区别?

「行。」我说,「你自己把握。」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然后去了趟镇上的卫生院,看了看一鸣的办公室。

六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摞着一尺高的健康档案。墙上贴着四个村的慢性病管理台账,密密麻麻的表格,都是他一笔一笔填的。

桌角放着一双胶鞋,鞋帮上全是干泥。

我在那间办公室站了一会儿。

我这辈子也是在乡镇卫生院干的。

三十四年,从赤脚医生干到主治医师。

同一批进来的人,有本事的往上走了,没本事的改行了,剩下的就是像我这样——不上不下,安安稳稳,在最底层待一辈子。

我儿子比我强。

他的业务比我好,他的档案比我细,他走的山路比我多。

但他跟我一样,一辈子都会待在最底层。

除非有奇迹。

我不信奇迹。

可这次,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04

宋国维知道这件事以后的反应,我是从一鸣嘴里听来的。

但一鸣只说了一句:「她爸不太同意。」

他说「不太同意」的时候,声音很平。

但我知道「不太同意」翻译过来是什么意思。

后来婉清告诉我了——她是在一次家庭饭局上提的。

宋国维那天刚从市里开会回来,心情不错。他妻子做了几个菜,一家三口在饭桌上吃饭。

婉清说:「爸,我谈了个男朋友。」

宋国维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语气很随意:「哦?哪个单位的?」

「清水镇卫生院。」

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干什么的?」

「公卫科。村医。」

菜掉了回去。

宋国维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女儿。

「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在清水镇卫生院公卫科工作,是一名村医。他叫陈一鸣。」

宋国维没说话。

他妻子先急了:「婉清,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你一个北大研究生,找一个镇上的村医?你疯了?」

婉清说:「妈,学历和工作不是全部。」

她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什么是全部?他有房吗?有车吗?在县里有什么前途?你嫁过去住镇上的筒子楼?」

宋国维一直没出声。

他在看女儿的表情。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跟他认识多长时间了?」

「一年。」

「一年。」宋国维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你去清水镇,我以为你是做课题,原来是谈恋爱去了。」

婉清的声音没抖:「课题也在做,恋爱也在谈。」

宋国维靠在椅背上。

他没发火——婉清后来跟我说,她爸从来不发火,他生气的方式是沉默。

那顿饭,后面的菜一口没动。

第二天,宋国维让秘书查了陈一鸣的履历。

第三天,他让人去清水镇打听了一圈。

第四天晚上,他跟女儿说:「我不同意。」

婉清说:「爸,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是在通知你。」

那是他们父女之间最僵的一段时间。

一个多月没说话。

直到婉清搬出了家,在镇上租了个房子,宋国维才慌了。

他托人递话:「让她回来,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婉清回了一句:「没什么好谈的。要么接受,要么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宋国维大概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堵过。

在官场上,他是出了名的能谈判、会周旋的人。

但他遇到了一个比他还硬的对手——自己的女儿。

最后是他妻子出面,约了一鸣和我吃饭。

就这样,我要见亲家了。

说实话,接到通知的那晚我失眠了。

不是紧张,是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

翻了半天衣柜,只有两件还算正式的——一件灰色夹克是一鸣工作后给我买的,另一件黑色西装是他妈葬礼时穿的。

我选了灰色夹克。

05

吃饭的地方在县城一家酒楼,包间。

我到得早了十分钟。

服务员推开门,一张大圆桌,能坐十二个人。桌上的餐具已经摆好了,杯碟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一鸣坐我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互相摩挲——他紧张的时候就这样。

「别搓了。」我低声说。

他把手分开,过了五秒钟,又搓到一起了。

婉清先进来的。

她穿了件很素净的毛衣,头发扎在脑后,没化妆。进门先看了一鸣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走到我面前。

「叔叔好。」

「好好好。」我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坐、坐。」

她在一鸣另一边坐下。

我注意到她坐下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一鸣的手背。

很轻,很快。

但一鸣的肩膀松了下来。

然后宋国维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我下意识站起来了。

不是因为他是副县长。

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威压,是一种习惯了被人仰视的姿态。走路的步幅、目光的高度、推门的力道,全在说同一件事:我到了,你们可以开始了。

他身后跟着妻子,穿一件米色大衣,保养得很好,表情是经过训练的得体。

宋国维在我对面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知道他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灰色夹克、白衬衫、黑裤子、旧皮鞋。他在打量我的经济条件。

「老陈。」他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久仰。」

久仰。

在他嘴里这两个字,不是客气,是敷衍。

我说:「宋县长,您客气。」

他妻子在旁边笑了笑,主动接话:「亲家,我们也是刚听说孩子的事,来得太突然了。」

她说「突然」的时候,尾音压低了一点——这个词是有弹性的,可以是惊喜的突然,也可以是不满的突然。

我说:「是突然了点。孩子们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宋国维拿起茶杯,没喝,转了转。

「一鸣。」他看向我儿子,语气像在跟下属说话,「婉清跟我说了不少你的事。她说你在基层干得不错。」

一鸣说:「做得还不够。」

「嗯。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宋国维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我得问一句——你在镇上的卫生院,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一鸣大概被问过一百遍了。

亲戚问过、同事问过、老方院长问过。每个人问这句话的时候,意思都一样:你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往上考?什么时候离开这个鬼地方?

一鸣说:「暂时没有别的打算。基层的活儿总得有人干。」

宋国维端着的茶杯轻轻放回桌面。

放得很稳,但我听见了——瓷碰瓷的声音比正常大了一点。

他妻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婉清在桌下握了一下一鸣的手。

场面冷了三秒钟。

宋国维把目光转向我:「老陈,你也是干了一辈子卫生的人。你觉得……一鸣的想法,合适吗?」

他问我这个问题,不是真的想听我的意见。

他是在说:你看看你儿子,连个上进心都没有,你自己不急吗?

我抿了口茶。

茶是好茶,苦味很淡。跟我在家喝的不是一个品种。

「宋县长。」我说,「我们镇上以前有个赤脚医生叫孙满堂,干了四十年,走遍了方圆几十里的每一个村。他退休的时候没人给他办仪式,但全镇的人都去他家坐了坐。」

宋国维看着我。

「那个人是我师傅。」我说,「我儿子现在干的,跟他一样。合适不合适的,我说了不算——得问那些看病的人。」

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宋国维端起茶杯,这次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妻子在旁边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菜开始上了。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宋国维全程没有再问我儿子的「打算」。

但也没有说同意。

临走的时候,婉清送我们到楼下。

她拉着我的手说:「叔叔,你别担心。他会同意的。」

我点了点头。

她的手很热,握得很紧。

一鸣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看婉清的眼神变了——不是紧张,是笃定。

好像在说:有你在就行了。

我转身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酒楼二楼的包间窗户亮着,有两个身影——宋国维站着,他妻子坐着。

他正在说什么,手势比正常大。

他妻子在摇头。

我把脸转了回去。

这顿饭,我知道没过关。

06

婚事最终还是定了下来。

不是宋国维同意的——是婉清硬推的。

她给了她爸两个选择:要么参加婚礼,要么不参加。

不管他参不参加,婚照样结。

宋国维沉默了一个星期。

最后是他主动给一鸣打了电话——只说了一句话:「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星期里,他让人把一鸣在清水镇六年的工作台账全调出来看了。

四千多份健康档案、三百多次入户随访记录、两份获得省级表彰的基层公卫案例报告。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他看了这些东西。

但婉清告诉我,那天晚上她爸在书房坐到半夜,桌上放着一瓶酒。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挑的这个人,做事是认真的。」

然后再没说别的。

那大概是宋国维最接近「同意」的表态了。

婚礼定在六月。

地点是镇上的长福饭店——一鸣定的,说离家近,方便。

宋国维没有反对,也没有提出换到县城去办。

但我看得出来,他咽了这口气。

常务副县长嫁女儿,办在镇上的小饭店。消息传出去,够他的同僚笑半年的。

婚礼前一个月,镇上就开始议论了。

茶馆里,菜市场里,卫生院的走廊里,到处在传。

「听说了没?老陈家的小子要娶副县长的闺女。」

「真的假的?他一个村医,人家凭什么看上他?」

「肯定是那闺女有什么问题呗——要么有病,要么蠢。正常人谁会嫁到镇上来?」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只是十分之一。

传不到我耳朵里的,大概更难听。

卫生院的护士小赵有一天在食堂,当着一鸣的面对另一个同事说:「有些人命好啊,什么都不用干,天上掉馅饼。」

说的时候眼睛没看一鸣,但声音大得整个食堂都听得见。

一鸣端着饭盒走出去了,没吭声。

我知道他不是听不懂——他是不想争。

在他看来,解释是没有用的。别人信不信,跟他过不过日子没关系。

但我心里堵得慌。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抽烟。

一鸣推门出来,看见我,犹豫了一下,在我旁边坐下了。

「爸。」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把烟灰弹了弹:「我高兴着呢。娶媳妇了,能不高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外面都在说什么。」

「说就让他们说。」

「可是你……」

「我什么?」我看了他一眼,「你爸我当了三十四年乡镇医生,什么闲话没听过?'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这小子走了狗屎运'——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他们嚼他们的舌根,我过我的日子。」

一鸣低着头,半天没出声。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爸,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问我'人家为什么看上你'。」

我把烟掐灭了。

「那种话,你爸说不出口。」

他没再说话。

月光照在院子的水泥地上,白白的。

远处有狗在叫。

07

婚礼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五点钟就醒了,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新贴的喜字还没干透,晨风一吹,角翘起来一点。我找了块胶带重新粘上。

饭店那边的布置是婉清弄的。她找了县城的一个婚庆公司,东西昨天就拉过来了。

不算豪华,但干净体面。

宋国维那边的宾客是一大早坐车来的。三辆中巴,从县城开过来,到镇上的时候刚好八点。

我站在饭店门口迎客。

第一辆中巴下来的,是宋国维的几个老同事——县里各局的一把手、二把手。

他们下车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遍饭店的门面。

长福饭店,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二楼阳台挂着一条红色横幅:「陈一鸣、宋婉清新婚大喜」。

有人嘴角动了一下,忍住了。

有人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泥地,鞋面上已经沾了灰。

他们进门的时候跟我握手。

「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

每个人说这两个字的温度都不一样。

有的是客气,有的是敷衍,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好像在说:到你们这个地方来吃酒席,算你的面子。

我一一点头,笑着招呼。

笑得脸都僵了。

宋国维是最后到的。

他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出来的时候,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很合身,看得出是好料子。

他站在车边,打量了一下饭店,表情没有变化。

然后他看见了我。

走过来,伸出手:「亲家。」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人叫我「亲家」。

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来了。」

他点点头,走进去了。

步子很稳,腰板很直。

像赴一场不得不去的战役。

婚宴开席后,场面开始微妙起来。

镇上来的人坐在一楼,热热闹闹的,划拳喝酒,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县里来的人坐在二楼,安安静静的,筷子动得很慢,眼神动得很快。

他们在看什么?看饭菜、看排场、看新郎。

一鸣穿着租来的西装,袖子长了一截。

他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县里来的那几桌的时候,明显紧张了——步子放慢了,声音放轻了。

「谢谢各位叔叔阿姨来……」

坐在主桌的一个胖子——后来我知道是宋国维的二哥宋国强——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没接酒杯。

「小陈,你干什么工作来着?」他问。

声音不小。

一鸣说:「在清水镇卫生院,做公卫——」

「做什么卫?」宋国强一手搭在椅背上,身子往后一靠,「就是量血压那个?」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一鸣说:「差不多。」

「差不多。」宋国强重复了一遍,端起酒杯,没看一鸣,转头对旁边的人说,「我们老宋家的闺女,嫁了个量血压的。」

那桌人有的低头,有的喝酒,有的笑——笑的人很快收了声,因为婉清走过来了。

她站在一鸣身后,没有说话,但她看宋国强的那个眼神,冷得能结冰。

宋国强的笑容缩了回去。

他咳了一声,端起酒杯:「来来来,喝酒喝酒,大喜的日子。」

但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

满桌的人都听见了。

一鸣端着酒杯,脸上的笑维持了两秒钟,然后一口干了。

他转身敬下一桌的时候,我看见他空着的那只手在大腿旁边攥了一下拳头。

很快就松开了。

但我看到了。

宋国维坐在主桌的另一头,全程没说话。

他听到了他二哥的话,也看到了满桌人的表情。

但他什么也没做。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地嚼。

那块肉他嚼了很久。

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去了厨房。

不是帮忙,是躲一会儿。

站在灶台边,油烟熏得眼睛发酸。

厨子老刘看了我一眼:「老陈,你怎么来了?新郎官的爸不在外面坐着?」

「出来透透气。」

他递了根烟过来:「想开点。你家儿子娶了副县长的闺女,多少人羡慕呢。」

我接过烟,没点。

羡慕。

外面那些人的脸上,我一点羡慕都没看到。

看到的全是别的东西——嘀咕、打量、品评,像在看一出不会有好下场的戏。

我在厨房站了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婉清正站在楼梯口等我。

她眼圈有点红。

「叔叔——爸。」她改了口,声音有点涩,「对不起,我二叔那个人说话不过脑子……」

「没什么。」我说。

她低下头:「都怪我,非要在镇上办。我以为……我以为在这边办他们会收敛一点……」

「闺女。」我打断她。

她抬头看我。

我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口袋。

「你嫁到我们家,不用跟我道歉。该道歉的也不是你。」

她的嘴唇抿紧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是没掉下来。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笑了。

「爸,走吧,一鸣还在等着敬酒呢。」

我跟她一起出去了。

太阳很大,白花花的。

院子里有小孩在追气球,笑声清亮得像另一个世界。

08

婚后三个月。

日子平平淡淡。

一鸣还是每天骑摩托车去卫生院,婉清在县卫健局上班——考上了正式编制,做疾控与应急的业务岗。

每周五晚上,婉清会坐班车到镇上,周末跟一鸣住在那套旧房子里。

有时候一鸣周末要下村随访,她就跟着去。

镇上的人渐渐习惯了看到副县长的女儿挽着裤腿走在田埂上。

有人还是议论,但少了。

因为没有后续的热闹可看。

这桩婚姻没有闹剧,没有分裂,没有「早就说了不行吧」的戏剧性结局。

它安安静静地存在着,让所有等着看笑话的人失望了。

宋国维也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来过镇上——至少我没见过。但婉清说,每个星期天晚上她回县城的时候,她爸都会在客厅等着,问一句:「这周怎么样?」

婉清说「挺好的」,他就「嗯」一声,回书房了。

不是不关心。

是不知道怎么关心。

一个习惯了运筹帷幄的人,在女儿的婚姻面前,突然变成了一个笨拙的旁观者。

他接受了,但还没理解。

九月初的一个傍晚,一鸣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的语气不太对。

「爸,双岭村出了点事。」

「什么事?」

「村里今天有五个小孩同时发烧。不是普通发烧——体温都在三十九度以上,还伴有腹泻和皮疹。」

我的手紧了一下。

干了三十四年卫生的人,听到「群体性发热」四个字,脊背会条件反射地发凉。

「你去看了?」

「看了。分布在三个自然村,互相之间没有直接接触。但它们共用一个水源——后山的那条溪。」

「化验了没有?」

「水样送县疾控了,结果还没出来。但爸……」他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我翻了一下过去半年的随访记录。这几个村的老人,从四月份开始,消化道问题就明显增多了。我当时没往那个方向想,以为是季节性的……」

他没说下去。

但我听懂了。

如果水源出了问题,而且已经持续了几个月,那这件事就不是五个孩子发烧那么简单了。

「你先别慌。」我说,「水样结果出来之前,先把这几个村的饮用水情况摸清楚。每一户、每一个水源,包括自备井。」

「我已经在做了。」他说,「爸,还有一件事。」

「说。」

「后山那条溪的上游,是北山工业园。」

我没有立刻说话。

北山工业园。

两年前刚建的,是县里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

牵头推动的人——宋国维。

「你先做你的事。」我说,「别的以后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秋天的月亮,又圆又冷。

三个月前,宋国维的二哥在婚宴上说:「我们老宋家的闺女,嫁了个量血压的。」

现在,这个「量血压的」手里握着的东西,可能比一颗炸弹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