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里,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低回的哀乐像黏稠的糖浆,缓慢地裹挟着每一个身着黑衣的人。正前方,巨幅黑白照片上的老人,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即使定格在相框里,依然带着生前的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是沈国栋,沈家的顶梁柱,白手起家创下一份可观家业的倔强老头,三天前因突发心梗,在书房那张陪伴了他二十年的旧藤椅上,悄无声息地走了。
沈家老大沈建国,五十出头,微微发福,穿着不太合身的黑色西装,胸别白花,站在家属答礼区的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是符合长子身份的、沉重而克制的悲痛。他身旁是妻子和已经工作的儿子,一家三口站在一起,像一堵沉默的墙。老三沈建业,比大哥小了八岁,身材精干,眼眶通红,不时用纸巾按按眼角,显得哀戚而脆弱,他的妻子挽着他的胳膊,小声啜泣着。来往的亲友上前,拍拍老大的肩膀,或握住老三的手,低声说着“节哀”、“老爷子走得突然”、“你们要保重”。
人群的缝隙里,偶尔有人目光游移,带着不易察觉的探寻,扫过略显空旷的家属区。老二呢?沈家那个据说最有出息、在国外发展的老二沈建华,怎么没回来送父亲最后一程?
老大沈建国面对这样的目光,总是微微垂下眼帘,喉咙里含糊地“嗯”一声,算是回应。老三沈建业则会抬起泪眼,带着更深的哀伤和一丝无奈,低声解释:“二哥……二哥那边联系不上,可能太远了,一时赶不回来……” 语气里的不确定,让听者心下唏嘘,也不好再多问。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致辞,默哀,绕棺。沈建国作为长子,代表家属简短致谢,声音沙哑但平稳。沈建业在一旁,不时补充一两句,兄弟俩配合得似乎天衣无缝。只是,当众人的目光再次有意无意地掠过那个空缺的位置时,空气里总会泛起一丝微妙的、难以言说的涟漪。
终于,繁琐的葬礼流程结束,亲友散去。沈建国、沈建业两家人,连同几位至亲长辈,被律师请到了殡仪馆隔壁一间安静的休息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律师是个戴金丝眼镜、面容刻板的中年人,他打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
“沈老先生生前立有遗嘱,并经公证处公证。现在,由我宣读遗嘱主要内容。”律师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宣读一份产品说明书。
休息室里顿时安静下来,连老三妻子轻微的抽泣都止住了。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律师手中的纸上。沈建国下意识地挺了挺背,沈建业则往前倾了倾身子。
“立遗嘱人沈国栋,自愿将名下所有财产做如下分配:一、位于本市中山路‘锦绣花园’小区的三居室房产一套,产权归长子沈建国所有。二、名下存款、股票、基金等可变现资产,扣除丧葬费用及必要税费后,剩余部分由长子沈建国与三子沈建业平均分配。三、本人收藏的字画、邮票等物件,由三子沈建业酌情处理。四、次子沈建华,未分配任何财产。”
律师念完了,扶了扶眼镜,看向众人:“遗嘱内容清晰明确。根据初步估算,可变现资产价值约在一千五百万元人民币左右。房产市值约五百万。也就是说,沈建国先生将获得价值约一千万的资产,沈建业先生获得价值约一千万的资产。沈建华先生……无。”
“嗡”的一声,休息室里炸开了锅,虽然每个人都压低了声音,但惊愕、不解、议论纷纷的低语还是瞬间充斥了狭小的空间。几位长辈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老大沈建国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数额如此巨大,更没想到……父亲竟然一分钱都没给老二留!老三沈建业也怔住了,随即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和难以掩饰的惊喜,但立刻又被更浓的“悲伤”和“惊讶”覆盖。
“王律师,这……这遗嘱……没弄错吧?”一位堂叔忍不住开口,“国栋哥就三个儿子,怎么……怎么单单少了建华?建华是不是在国外,老爷子另有安排?”
律师面无表情:“遗嘱经过公证,具有完全法律效力。内容就是如此。至于沈国栋先生为何如此安排,作为遗嘱执行人,我无权揣测,只负责依照遗嘱内容执行。”
“可是……”堂叔还想说什么,看了看沈建国和沈建业,又咽了回去。
沈建国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眉头紧锁,看向律师:“王律师,我父亲……立遗嘱的时候,精神状况怎么样?他有没有提过……为什么这么安排?”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并没有因为获得巨额遗产而显得兴奋,反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安。
“沈老先生立遗嘱时神志清醒,逻辑清晰,完全具备民事行为能力。”律师回答得一板一眼,“至于原因,遗嘱正文没有说明。不过,”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个略小的、密封的信封,“沈老先生同时留下一封私人信件,注明由沈建国、沈建业兄弟二人共同启阅。或许里面有你们想知道的答案。”
沈建国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感很轻。他和沈建业对视一眼,沈建业眼中闪过一丝紧张和好奇。当着几位长辈的面,沈建国撕开了封口,里面只有一张普通的A4纸,上面是父亲熟悉的、力透纸背的钢笔字迹,内容很短:
“建国、建业:钱和房子,给你们了。怎么分,是我的决定,你们照做就是。建华……他有他的路,不用你们操心,也操心不上。我走了,你们妈走得早,我这个爹当得……也就这样。以后这个家,你们兄弟俩互相照应吧。沈国栋 笔。”
信的内容比遗嘱本身更让人愕然。没有解释,没有温情,只有冷硬的交代和一句语焉不详的“他有他的路”。兄弟俩看着这寥寥数语,一时都说不出话来。老二沈建华,就像被父亲轻描淡写地从沈家的版图上彻底抹去了,连一个解释都不配拥有。
接下来的几天,在一种诡异而沉默的氛围中,兄弟俩配合律师处理着遗产交接的初步事宜。一千五百万的巨款即将落袋,但两人之间,却似乎隔了一层透明的冰。老三沈建业对大哥的态度愈发恭敬殷勤,话里话外开始以“咱们兄弟俩”为主语,商量着钱到手后怎么投资、怎么改善生活。沈建国却总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更多时候是沉默,偶尔会看着父亲书房里那张空荡荡的旧藤椅发呆,或者反复摩挲着那张薄薄的信纸。
他心里堵得慌。不是为老二鸣不平(虽然也有一丝),而是为父亲这决绝到近乎冷酷的安排感到一种深重的不安。父亲和老二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让父亲在临终财产分配上,做出如此极端的选择?而老二,父亲去世,他竟然真的不闻不问,连面都不露?他到底在哪儿?在做什么?
这些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他试着拨打老二以前留的电话,已经是空号。发邮件,石沉大海。问遍可能知道消息的亲戚朋友,都摇头,只说建华好几年前就说在国外发展挺好,具体在哪儿、做什么,不清楚,联系也渐渐少了。
老二沈建华,仿佛人间蒸发。
遗产手续繁杂,但在一千五百万的驱动下,进展神速。一个月后,大部分可变现资产完成了分割和过户。沈建国账户里多了七百多万,加上那套市值五百万的房子(他决定先不住,出租),俨然成了千万富翁。沈建业同样手握七百多万现金,意气风发,立刻换了辆新车,开始物色新的学区房。
金钱似乎暂时冲淡了失去父亲的哀伤,也掩盖了老二缺席带来的异样感。两家人表面上恢复了来往,聚餐,商量着给父亲烧七七。但话题,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老二”和“遗产分配”这两个敏感点。
直到父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一个现实而尖锐的问题,毫无预兆地摆在了兄弟俩面前:养老。
不是父亲的养老,父亲已经入土为安。是他们自己的母亲,早在二十年前就病逝了。问题是,他们自己的养老,以及,眼下更迫切的——他们那位一直住在老家县城、年近八十、身体开始每况愈下的姑姑,沈国栋唯一的妹妹,沈国英的养老问题。
姑姑无儿无女,老伴去世多年,一直独居。以前父亲在世时,时常接济,兄弟俩逢年过节也会去看看,给点钱。但现在父亲不在了,姑姑前段时间摔了一跤,虽无大碍,但生活自理能力明显下降,请了保姆也不放心,电话里流露出想来市里、靠近侄子们养老的意愿。
周末家庭聚餐,饭桌上,沈建国提起了这件事。气氛一下子从之前的虚假和谐变得微妙起来。
沈建业夹菜的筷子顿了顿,脸上笑容不变:“大哥,姑姑的事是得好好商量。不过你看,我现在刚换了房,贷款压力不小,孩子马上要上初中,补习班开销也大。这养老……特别是接到身边来,可不是光出点钱就行,那得耗费多少时间精力?嫂子工作也忙吧?”他看向沈建国的妻子。
大嫂笑了笑,没接话,低头给儿子夹菜。
沈建国放下筷子,看着弟弟:“建业,话不能这么说。姑姑是爸唯一的妹妹,以前没少帮衬咱们家。现在爸不在了,我们不管谁管?钱的事,可以商量着来,但人不能不管。”
“商量着来?”沈建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大哥,怎么个商量法?咱们现在是有钱了,可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爸留下的。爸当初分钱……可是分得清清楚楚。”他特意强调了“清清楚楚”四个字,意有所指。“再说了,养老是长期的事,花销没个准数。咱们兄弟俩平均出?那以前分钱的时候,可是平均分的,现在出力出钱,也得平均才公平吧?”
“平均?”沈建国眉头皱了起来,“建业,你这话什么意思?爸分钱是爸的决定,跟现在养老是两码事!难道因为爸没分给老二,养老的责任就全落在我们俩头上,还得斤斤计较谁多谁少?”
“大哥,你别激动。”沈建业喝了口汤,慢条斯理,“我不是斤斤计较,是说个现实道理。爸的遗产,咱们俩得了,那相应的责任,咱们俩承担,天经地义。可怎么承担,得有个章程。比如,姑姑接到市里,住哪儿?轮流住咱们两家?还是租个房子?房租、保姆费、医药费,怎么分摊?这些都得提前说好,亲兄弟明算账,免得以后闹矛盾。”
“爸的遗产是给了我们俩,但你别忘了,爸就三个儿子!”沈建国声音提高了些,积压了几个月的情绪有些控制不住,“养老是兄弟三个的责任!老二他……”
“老二?”沈建业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大哥,你还想着老二呢?爸的遗嘱上可没有他!他现在人在哪儿都不知道!是死是活都不清楚!怎么,你还指望他回来跟你一起分摊养老钱?爸为什么一分钱不给他,你心里难道没点数?说不定就是因为他指望不上!”
“你!”沈建国气得脸色发红,“爸为什么那么做,我们都不清楚!但老二再怎么样,他也是沈家的儿子,是姑姑的亲侄子!现在谈养老,他就该有份!”
“有份?凭什么?”沈建业也来了火气,“凭他十几年没怎么跟家里联系?凭爸去世他都不回来?大哥,你别天真了!爸精明一辈子,这么分遗产,肯定有他的道理!说不定老二早就做了什么伤透爸心的事,或者干脆就是不想认这个家了!我们现在去找他?上哪儿找?找到了,他会认账吗?爸把该给他的那份,都已经折成钱分给我们了!意思就是,他的那份责任,也由我们担了!这道理你不明白?”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越来越激烈,饭桌上其他人都不敢插嘴,气氛降至冰点。原本因为遗产而勉强维持的表面和平,在养老这个现实问题面前,被撕得粉碎。
沈建国看着弟弟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悲哀。钱,真的能让人变成这样吗?还是说,父亲那看似“公平”的分配,早已在兄弟之间埋下了不公和猜忌的种子?
“就算找不到老二,就算爸有他的理由,”沈建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养老的事,我们也不能这么算计。姑姑是亲人,不是负担。”
“大哥,你清高,你重情义。”沈建业冷笑,“那这样,你那份遗产多,你多出点力,多出点钱,我没意见。反正我能力有限,该我出的那份我不会少,但多的,我也负担不起。”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近乎撕破脸了。沈建国知道再争论下去毫无意义。他疲惫地摆摆手:“今天先这样吧。姑姑的事,我再想想。”
聚餐不欢而散。沈建国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妻子给他倒了杯水,叹气道:“建业现在……眼里就剩下钱了。爸这么分遗产,真是……”
沈建国没说话,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沈建业的话:“爸为什么一分钱不给他,你心里难道没点数?”“说不定老二早就做了什么伤透爸心的事,或者干脆就是不想认这个家了!”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必须找到老二!不是为了让他分担养老的钱(虽然这也是一个理由),而是他必须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做!老二到底做了什么,或者父亲到底怎么想的,要让这个家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分裂!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这个家还存不存在的根本问题!
他再次发动所有关系,甚至托了在公安系统的老同学,尝试查询沈建华可能的出入境记录。几天后,老同学给了他一个模糊的反馈:根据有限的信息推断,沈建华很可能多年前就已移民,目的地可能是加拿大,但具体城市和状态不详,近期没有任何入境记录。
移民加拿大?失联?
沈建国握着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父亲信里那句“他有他的路,不用你们操心,也操心不上”,此刻像冰锥一样刺进他心里。原来父亲早就知道!知道老二远走高飞,知道他已经选择了离开这个家,甚至离开了这个国家!所以,父亲才用最彻底的方式——剥夺他的继承权——将他从沈家的未来中剔除出去!这是一种惩罚?还是一种绝望的放手?
那养老呢?父亲在写下那样的遗嘱时,可曾想过,剩下的两个儿子,会因此心生嫌隙,会在未来面对共同责任时,因为那份“不均”的遗产而争执不休?他可曾想过,他用一千五百万,买断了二儿子的亲情,却也可能埋下了另外两个儿子之间失和的导火索?
沈建国忽然觉得,父亲留下的,根本不是一份厚实的家业,而是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充满遗憾和疑问的谜团,以及一笔烫手的、足以考验人性的财富。
他拿起手机,找到沈建业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过去。电话接通,沈建业的声音带着戒备:“大哥?”
“建业,”沈建国声音沙哑,“我托人查了。老二……很可能很多年前就移民加拿大了,现在……完全失联。”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沈建业才开口,声音有些古怪,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加拿大?移民?怪不得……爸他……唉。”
又是一阵沉默。
“姑姑的事,”沈建国缓缓说道,“我们先按你说的,把各自该承担的部分明确下来,立个字据。多出来的,我来想办法。但是建业,钱是爸分的,可兄弟是咱们自己的。爸和老二……已经那样了。咱们俩,别为了钱,把最后这点情分也弄没了。爸在天上看着,不会想看到这样。”
沈建业在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回应。最后,他只低低地“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沈建国放下手机,走到父亲的书房。那张旧藤椅还在原地。他仿佛看到父亲坐在那里,戴着老花镜,抿着唇,一笔一划写下那封简短而冷酷的信,然后将一个儿子放逐,将另外两个儿子,置于金钱和亲情的天平上,沉默地观察着。
窗外,夜色浓重。这个家,因为一千五百万的遗产和一份缺失的亲情,再也回不到从前。而养老,或许只是未来漫长岁月里,诸多考验的开始。父亲用他的方式,给这个家留下了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一个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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