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伴着轰隆一声巨响,那最后一块砖墙倒在了尘埃里,九龙城寨这个地名,也彻底从地图册里被抹去了。
这个曾叫港英当局束手无策、让内地方面感到棘手、被西方游客当成“末日科幻孤岛”打卡的怪兽,终于摇身一变,成了个再寻常不过的公园。
话说回来,在还没被拆的那几十年光景里,这地方简直就是现代都市管理学里的一个大漏洞。
站在外头瞅,这儿灯光璀璨,好像是热闹温馨的居民区;可你要是低下头,钻过那些锈得快断的铁栏杆,一头扎进暗无天日的窄巷子里,你就能明白,这儿转动的是另一套冷冰冰的活法。
这套规矩的内核,跟法律不沾边,跟道德没关系,就是把怎么活下去的成本算到了骨头缝里。
不少人翻看城寨的老底片,第一眼都得把下巴惊掉:这种垃圾堆一样的地儿怎么住人?
蹲坑边上搓鱼丸,这能吃吗?
说白了,这笔明白账,住在里头的居民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还得唠唠城寨那个响当当的浑名——“三不管”地界。
啥叫“三不管”?
就是中国那边手长莫及、英国那边心里发虚、香港本地又没法插手。
这种奇葩的政治空白,根子上是清朝那时候跟英国人没扯清楚皮。
清廷虽说把港岛九龙割了,可对城寨的主权那是死活不松口。
搞到最后,英国差佬不敢进,内地公安过不来。
在管城市的人眼里,这简直是要了亲命;可对某些走偏门的行当来说,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这也就破案了,为啥城寨里头藏着那么多让人反胃的黑作坊。
翻开城寨留下的那些录像带,最让人心里发毛的其实不是古惑仔打架,而是那些憋屈在巴掌大地方里的食品厂。
拿个猪肉铺来说吧。
猛一看,顶多算乱糟糟。
可你细瞅地面,那是红乎乎的血水混着脏水到处流,压根没下水道。
老板就在肉堆边上吞云吐雾,烟灰时不时就飘进肉馅里。
换成正儿八经的香港工厂,想开张得过五关斩六将吧?
卫生署要查,排污要达标,房租贵得吓人,还得给工人上保险。
把这些算进去,那肉价得翻几番?
可在这城寨里头,这些花销全免了,一分钱不用掏。
没人来查封条,也没环保局来开罚单。
老板干活时能抽烟,累了能直接趴在揉面的案板上打呼噜。
有个镜头特写了面粉厂老板的日子:大白天,案板是用来做面包揉面的;一到晚上,铺盖卷往上一摊,这案板立马变床铺。
这种“吃住混一起”的活法,搁现在的卫生标准看就是灾难现场。
在外头跑了一天,脚底板的细菌、汗渍,晚上全蹭案板上,第二天照旧揉面,做成早餐塞进香港市民的嘴里。
听着恶心不?
那肯定是反胃。
可这儿出来的鱼蛋、叉烧、糕点,价钱只有外头的一半,甚至更便宜。
当年香港不少茶餐厅、路边摊,为了省下那点本钱,都会偷偷摸摸来这进货。
这就是生意场的规矩。
只要便宜到家了,总有人把卫生隐患抛在脑后。
做买卖的不是心里没数,不知道脏,而是窝在这个连太阳都晒不到的阴沟里,只能靠这种玩命的“省钱大法”来换一口饭吃。
话说回来,这种没人管的苦果,到头来还得是住在这儿的老百姓自己咽下去。
最显眼的报应,就是这环境彻底烂透了。
既然没环卫局,垃圾怎么弄成了死结。
没人收咋办?
那就顺窗户扔,往过道甩,只要眼不见为净就行。
日子一长,那网上兜住了各种烂菜叶、塑料袋,还有破烂家具。
庙本来是求清静的地方,在这儿却得顶着一头垃圾苟活着,看着真讽刺。
这环境大人看着都头疼,对小孩子来说简直就是要把命搭进去。
如今的小孩,手里捧着乐高,去的是迪斯尼。
可当年城寨里的娃,他们的游乐场就是堆满破烂的天台。
因为楼挨着楼太密,终年黑咕隆咚,家家户户想看电视,都得把鱼骨天线架房顶上。
几万根杆子密密麻麻缠在一块,活像一片生了锈的钢铁森林。
这些铁架子风吹雨打,早锈得不成样。
孩子们就在这摇摇晃晃的铁林子里钻来钻去、疯跑打闹。
只要划个口子,搞不好就是破伤风。
在那个穷得叮当响、看病难如登天的环境里,一个小口子真能要了娃的命。
可当爹妈的能咋整?
楼下是又黑又潮、老鼠乱窜的臭水沟,天台虽说危险,好歹能瞅见天,能喘口气味不那么冲的空气。
这就是城寨生存的真实算盘:你省下了房租水电,可搭进去的是健康隐患和做人的脸面。
这种活法,甚至把大伙对“家”这个字的念想都给改了。
搁现在,家代表着隐私、干净和安全。
但在城寨,家就是个暂时能缩脚的窝。
自来水管不够用,几万人就指着几口井。
想洗个痛快澡?
那是做梦。
想洗头?
只能凑到井边,用冰凉的水随便浇两下。
最渗人的是那墙皮。
因为见不着光,再加上回南天返潮,屋里的墙常年挂着水珠子。
那可不是干净水汽,是混着油烟、霉菌和下水道臭味的黏糊液体。
墙上密密麻麻全是霉点子,空气里永远飘着股馊味。
这种日子过久了,人的忍耐底线就被抻得无限长。
看见满地爬的小强,大伙不叫唤了;看见巷口流出来的脏水,大伙学会了踮脚跳过去;闻见作坊里的馊肉味,大伙学会了憋气。
这哪叫生活啊,充其量叫“喘气活着”。
咱们现在回头瞅九龙城寨,容易带着有色眼镜,觉得那儿是罪恶老巢,是黄赌毒的大本营。
没错,那地方确实是香港治安的一块烂疮。
抢劫、卖粉的事儿天天有。
因为地形乱得像迷宫,外人进去就转向,阿Sir抓人都没法下手。
可对住里头的绝大多数老百姓来说,他们不是坏人,就是一群被时代夹缝挤兑得没处去的穷苦人。
他们要么是内地逃难过来的,要么是香港社会最底层的苦力。
买不起正规楼房,不够格申请公屋,九龙城寨成了他们最后能躲风避雨的窝。
这儿不查身份证,不要大把押金,只要你能忍住脏乱差,这儿就能给你腾个铺位。
这简直是个残酷到极点的筛子。
它把那些讲究生活质量的人全筛出去了,留下的都是为了活命能把脸面踩在脚底下的人。
到了1987年,中英双方总算谈妥了,拍板决定拆了这个巨大的城市怪胎。
拆的时候也不是一帆风顺,毕竟对里头的人来说,哪怕这儿像地狱,那也是唯一的家。
搬出去,就得面对死贵的房租和外面那些冷冰冰的规矩。
无论如何,历史的脚步谁也拦不住。
1994年,九龙寨城公园在老地方建起来了。
以前的垃圾山变花坛,流血水的作坊变小路,遮天蔽日的违建变成了敞亮的大草坪。
那个跟“鬼屋”似的存在,彻底翻篇,进了历史课本。
如今的后生仔,很难想象在繁华的香港,居然有过那么个地界:
因为政治上的拉锯,搞出了个权力的真空;
因为没人管,滋生了个畸形的生意圈;
因为这畸形的生意,困住了几万个在这儿死磕求生的人。
九龙城寨没了,这不光是一次旧城改造那么简单。
它代表着那个乱哄哄、野蛮却又生命力旺盛的草莽日子结束了。
现代化的推土机推平了脏兮兮的巷道,也把那种夹缝里野蛮生长的活法给推没了。
信息来源:
中国新闻网《香江漫话:九龙寨城前世今生 从“鬼屋”到公园》2011年02月28日
观察者网《这个史上最肮脏拥挤的人类魔窟,也许就是我们的未来》2017年11月0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