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个闺女，还跑那么远，老了可怎么办？”——这句话，我爸在视频里嘟囔了第三遍。屏幕那端，他刚学会把手机凑到鼻子前，画面里全是他的鼻孔和白发。我妈在边上插话：你爸半夜腿抽筋，没人抻脚，抱着床柱子哭。那一刻，我人在深圳，心被拽回东北，像被人拿钳子拧了一下。
独生女，三十出头，年薪税后三十万，听起来体面。可养老账本一摊开，钱立马瘪下去：把爸妈接来，房价七万五一平，首付得掏空我全部积蓄再加外债；送他们回老家高端养老院，月租八千，两人一万六，一年二十万，我工资刚够 Cover，还得祈祷自己不失业。中间那条路——给他们在我小区买个小户型——算过，租金抵不上月供，倒贴六千，三十年，等于多养一个“二胎”。
我妈倒想得开：不用你管，我们自有退休金。可她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我爸三千二，俩加起来不够住一次 ICU。去年他装心脏支架，账单四万六，医保报完还自付一万三。我坐飞机赶回去，出差攒的年假一次清零。陪护那五天，我学会在陪床小板凳上洗澡，用湿巾擦腋下，出院那天，我头发油得能炒菜。病房里隔壁床大爷三个儿子轮流倒班，闺女负责炖汤，我这边独苗一个，连上厕所都小跑。医生让签字，我手抖，写自己名字像画鬼符。
回家后我逼他俩学用智能手环，能测血压，能一键 SOS。我爸嫌勒得慌，说像戴手铐。我妈更逗，把手环当手表，天天问我几点了。后来我换成带摄像头的台灯，她当广场舞奖品拿回家，盖块布，说怕照到隐私。我哭笑不得，只能每天晚上九点准点视频，像打卡。只要一次没接，我就脑补一堆恐怖画面：爸倒地，妈脑梗，家里猫饿得啃沙发。那猫是我捡的流浪猫，现在成他们“外孙”，每月我寄五百猫粮钱，猫比我先吃上进口粮。
我也试过“候鸟式养老”。去年冬天把他们接来深圳，租了两个月民宿，潮湿没暖气，我妈关节肿成馒头，我爸在楼下抽烟被保安追，语言也不通，他一口东北大碴子味，问路人家听不懂，回来气得骂“鸟语”。我白天上班，他们窝在二十楼，看对楼玻璃反光，像关禁闭。俩月后逃也似的回家，机票我掏，托运猫另花一千二。临走我妈掏出一包酸菜，说怕南方买不到，我拎着那包菜在机场哭成狗。
哭完还是得算账。我给自己买了份增额终身寿，受益人写他俩；又给全家买了城市普惠保，一份一百九，聊胜于无。剩下的，我把年终奖拆成三份：一份打给他们账户，一份买稳健债基，一份定投医疗 ETF。我跟爸妈说，这就是“三三制”，他们听不懂，只说“闺女别饿着”。其实饿不着我，我怕的是他们饿着，或者病着，我却掏不出钱。
最近发现一个新招：社区里开了“时间银行”，我周末去陪隔壁楼独居老太，给她读报纸，攒工时，以后我爸妈也能兑换别人来陪。那天我推着老太晒太阳，她突然拍拍我手说，姑娘，别愁，你爸妈还有你，我两个儿子都在国外，三年没回来了。说完我俩一起沉默，太阳底下影子一长一短，像两代人的命。
说到底，养老不是一道算术题，是一场拉锯战，拉的是钱、是时间、是命。我算过，就算我把所有钱都砸进去，也只能买来“不那么狼狈”，买不到“万无一失”。可那又怎样？我只能继续像打怪升级一样：每月固定打钱、每年带体检、每回出差先查好最近的三甲医院、每次吵架后先道歉——怕哪天意外先来，留下一句狠话当遗言。
爸妈这辈子把爱都发给了我，没有分摊键。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份爱攒成一张无限额附属卡，刷的时候别脸红。至于最后能不能善终，谁也不敢保，但至少今天，我还能在视频里听我爹吼：闺女，信号卡了，你咋又花屏了！——这声音，就是我还敢继续拼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