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的是,从时间上看,这张茂陵合影可以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1936年冬天,国内局势暗流汹涌:抗日呼声日益高涨,红军与国民政府之间的关系开始有调整迹象,东北军和西北军的处境都极为微妙。张学良,一方面要听命于南京,一方面又对“攘外必先安内”的路线越来越抵触;蒋介石则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剿共”和内部整顿上,对东北军的不满日积月累。就在这种微妙的氛围里,两人还在茂陵前并排站好,对着相机露出各自习惯的表情。
一、西安一夜:关系彻底改写
1936年12月12日凌晨,西安城枪声大作。东北军与十七路军发动兵谏,将在临潼骊山温泉行营的蒋介石扣留下来。那一晚,南京政府几乎陷入瘫痪状态,电报往来混乱,各方的猜测迅速发酵。蒋介石的去向,一度成谜。
很快,一个折中的人选进入了视野——端纳。这个名字在一般读者那里略显陌生,但在当时的南京和西安两边,却是一个颇有分量的角色。端纳出身英国记者,早年在中国跑新闻,对中国政局极为熟悉。1933年,他曾以顾问身份陪同张学良远赴欧洲考察,跟少帅相处时间不算短;翌年,他又成了蒋介石的顾问,长期出入重庆、南京等地的高层圈子。二十多年浸淫中国官场,让他在张、蒋两人那里都赢得了一定信任。
宋美龄看中的,就是这种“两边都说得上话”的特殊位置。她给蒋介石写了一封信,又给张学良写了一封信,都交由端纳亲自带往西安。1936年12月14日,身着西装的端纳登上飞机,手里拿着这两封关乎生死、有关大局的信件,飞向已经成为全国焦点的西安。
端纳到达西安后,很快与张学良见面。谈话中,端纳照例要先了解蒋介石的情况,语气不免带着试探。张学良却带着笑,说了一句后来被多次引用的话:“要是蒋先生不安全,我会在机场点火欢迎你降落吗?”这句话既是回答,也是姿态:至少在那一刻,张学良还是把蒋介石的人身安全看得很重。
端纳进一步表示,“少帅的人格,我是最相信的。”这并不是客套。在当时的环境下,西安事变究竟会走向谈判还是血腥清算,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张学良本人对蒋介石的态度。宋美龄在信中提到的,希望张学良“顾全公私”“顾全大局”,说到底,是劝他不要把事情逼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值得一提的是,关于西安事变的具体谈判过程,后人已经有大量研究,但有一点相对清楚:最后促成和平解决的关键人物之一,就是张学良。他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在各方力量之间摇摆、协调,最终亲自护送蒋介石返回南京。
从结果看,张学良选择了相对温和的路线。他没有把兵谏演化为彻底决裂,没有真正走到“易帜夺权”的极端。对外界来说,这看上去像是一种折衷,像是一种“顾全”。历史往往不会按人们的善意来回报。
二、恩怨反转:幽禁半生的日常
蒋介石回到南京后,西安事变表面上画上了句号,真正悄然开启的,却是张学良漫长幽禁生涯的起点。张学良没有想到,亲自护送对方回去,换来的不是信任,而是几乎与世隔绝的软禁。不得不说,这是一种非常冷的安排。
起初几年里,陪在他身边的是原配妻子于凤至。两人从东北一路走来,经历大起大落。到了这种幽禁状态下,于凤至既要承受外界的压力,又要忍受丈夫情绪的起伏,身心俱疲。1940年,她被诊断出患有乳腺癌,情况不容拖延。
在那种特殊形势下,为了给妻子争取治疗机会,张学良写信给蒋介石,请求允许于凤至赴美就医。蒋介石最终同意了这一请求,给出了回电。这一点,从史料记载来看,是比较明确的。可以看出,当时在个人层面,蒋介石并非样样都翻脸不认,只不过,这种点滴的人情,并不能改变整体上的严厉控制。
于凤至飞往美国接受治疗,赵一荻便在生活上接替了她的位置。环境清冷、行动受限的日子里,张学良的心情多半郁闷。赵一荻的到来,多少给这段阴郁的岁月增添了一些人情味。两人本来兴趣就比较接近:张学良爱打网球,赵一荻也肯陪着上场;他喜欢研究明史,视力又不好,赵一荻就坐在旁边,一字一句念给他听。这种日常细节,算不上轰轰烈烈,却让人看到,一个昔日“少帅”,在失去权力之后,生活被压缩到家常琐事中的样子。
于凤至在美国先后经历了三次手术,最后将肿瘤切除干净。手术之后,她长期定居美国,与张学良分离超过三十年。直到1990年,张学良和赵一荻终于获得前往美国的许可,本想再见一面旧日妻子。遗憾的是,于凤至已经在此前去世。等他们赶到时,只能在墓前停步。三十多年的别离,最终连一句当面道别都没有,这种冷硬的结果,多少令人唏嘘。
如果只看情感层面,很多人会为于凤至不平,也有人会替赵一荻感到心酸。可放在更大的历史背景下,个人感情在政治力量面前,总是显得轻飘飘。张学良的幽禁岁月,就是在这种微妙的交织中一天天过去的。
1949年以后,局势再度巨变。蒋介石在大陆战场先后失利,最终退往台湾。即便在这种节节后退的状态下,他仍然没有放过张学良。少帅被秘密押解,继续作为“特殊人物”进行管控。幽禁,从大陆转到了岛上,性质却没有本质改变。
三、押赴台湾:风光不再的少帅身影
迁往台湾的那天,情景有些特别。按说,这样的重要人物,应该用专机接送。但所谓“专机”,实际上是一架货机,机舱里连像样的座椅都没有。张学良穿着藏青色中山装,衣着不算华丽,却还算体面;赵一荻身着浅蓝色仁丹士林旗袍,在那个年代,这样的旗袍打扮仍然带着一点旧式的优雅。
由于机舱条件简陋,赵一荻只能坐在衣箱上,张学良则在狭窄的舱内来回踱步。他不断打量机长,几次想开口,又止住。这种欲言又止的状态,很能说明当时的复杂心情:一是对前路的不安,二是对安排者的不信任。
飞机穿过台湾海峡,本应按照命令降落在桃园机场。可当飞机抵达桃园上空时,机场既没有降落标志,也缺乏地面指示,贸然降落,几乎等于拿机上所有人的性命冒险。机长是行内老手,结合当时种种迹象,推测机上的“特殊乘客”很可能就是张学良。为了减少危险,他果断改飞台北机场,最终安全着陆。
这段小插曲在后来的回忆录和访谈中屡被提起。有观点认为,这或许是一次险象环生的“试探”,也有看法认为只是沟通不畅造成的混乱。无论真相如何,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抵达台湾之后,张学良继续在严格的监控下生活,他的人生不再有公开的舞台,更多只是被安置在偏僻住所里的隐身状态。
从西安到台湾,张学良与蒋介石的纠缠,跨度几乎贯穿了中年之后的大半生。表面上,一方是掌握最高权力的领袖,另一方是被限制自由的旧部下;实际上,两人之间既有政治上的深刻分歧,也有复杂难解的私人感情牵扯。这种纠结,很难用简单的“恩怨”二字概括。
四、迟来的婚礼和终局的消息
长久的幽禁生活,并没有完全阻断张学良的私人选择。随着时间推移,他和赵一荻的关系,从最初的陪伴照料,逐渐走向公开的“一夫一妻”。这背后,既有个人感情的变化,也有外力推波助澜。
在赵一荻长期陪伴的同时,宋美龄在某些关键时刻也起过作用。有资料提到,张学良在被释放前后,曾在宋美龄的影响下,与于凤至正式办理离婚手续,转而与赵一荻建立合法婚姻关系。这样一来,过去那种“隐形伴侣”的状态,变成了明面上的夫妻。这种处理方式,在当时的环境里,既是个人选择,也是政治现实的折中。
1964年7月4日,张学良和赵一荻终于举办婚礼。那一年,张学良已经六十四岁,赵一荻五十一岁。这个年龄再谈婚事,显然早过了“青春年华”。但对他们来说,这场婚礼弥补的更多是一种身份上的缺口,是对多年共同生活的一种迟到确认。有人评价,这场婚礼像是一张迟来的证明书,证明两人在漫长幽禁岁月中结成的那种特殊依赖,并不仅仅是外界想象中的“旧式情史”。
婚礼之后,两人的生活仍旧不算完全自由,但比起早年那种高度管控,已经有了更多松动。张学良继续沉浸在自己熟悉的读书、练字、回忆往事中,偶尔也会对外界局势发表只言片语。赵一荻则继续扮演陪伴者、照护者的角色,在日常细碎琐事里,把这段并不光鲜的晚年生活维系下去。
时间推进到1975年,蒋介石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4月5日夜里十一时,已经八十九岁的蒋介石在台北士林官邸突发心脏病,经抢救无效去世。消息传出,岛内高层震动,随即展开一系列悼念和权力交接安排。
翌日,张学良接到通知,得知蒋介石已经离世的消息。打完电话后,他久久无法入睡。有回忆说,他沉默了很久,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含混的话,大意是:“事情就这样了。”这种反应,不像仇人听到对方死讯时的快意,也谈不上深沉的哀痛,更像是一种对漫长纠葛彻底划上句点后的空落感。
试想一下,从西安兵谏到台湾幽禁,两人之间缠绕的时间足足近四十年。张学良的中年、壮年和部分晚年,几乎全与蒋介石的名字捆绑在一起。对外界而言,蒋介石是最高统治者,是主导国家命运的关键人物;对张学良个人来说,这个名字却同时象征着赏识、利用、防备和打压。关系变了又变,到最后突然得知对方已经离开人世,那种复杂的情绪,大概只有当事人才说得清。
张学良被幽禁了半生,好不容易在晚年获得相对自由,又在各方建议和安排之下,与原配结束婚姻,与陪伴多年的赵一荻完成登记,一段复杂的三角关系被迟缓地理顺。等到他有机会出国,再去寻找当年的旧人于凤至时,只能在美国的墓地前停步,默默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回想三十多年前的分别情景。
蒋介石则在另一条道路上一路走到尽头,从南京政坛的主导者,到重庆陪都的最高领袖,再到台湾的实际掌权者,经历了战争、失利、撤退,也经历了政策路线上的多次调整。1975年,他在士林官邸闭上眼睛,某种意义上,一个时代也随之宣告结束。
这两条人生轨迹,在1936年的茂陵短暂交汇,在西安事变时激烈碰撞,又在往后的几十年中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彼此牵扯。那张合影,乍看只是普通的合照,细想却像一面镜子,折射出当年的权力格局、人情算计和难以预测的命运走向。只要想到一年之后的兵谏、数十年的幽禁和最终的两种结局,再回头看那张画面,少帅的松弛、老蒋的呆滞,就都多了几层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