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0月的一个傍晚,昔阳县的大寨村已经有了秋天的寒意。山风刮在脸上有些刺,人们却依旧习惯性地往高处望,一处处当年“战天斗地”留下的梯田,像一页页翻不过去的旧账。就在这年秋天,大寨“铁姑娘”郭凤莲,踏上了去天津静海大邱庄的路。
对许多七零后来说,“郭凤莲”这三个字并不遥远。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她是报纸、新闻里常见的面孔,是高音喇叭里反复被提起的名字。她的故事,曾经写进课本,贴在墙报,也挂在许多农村青年的心里。
有意思的是,这样一个被无数人仰望的“红人”,一生的关键几次转折,几乎全都发生在山村出入口那条并不宽的土路上。进村,出村,每一次脚步,背后都有时代的影子。
一、从“铁姑娘”到县委副书记
郭凤莲1945年生于山西昔阳县大寨村,童年的记忆并不温和。两岁多时母亲病逝,她被姥姥接到大寨生活,祖孙相依,日子清苦。那时的大寨,山多地少,想吃饱饭,本身就是一场硬仗。
上学的机会来之不易,小学毕业后,她没有离开村子,而是当起了村里幼儿班的教师。白天带着孩子唱歌识字,农忙时又下地干活,这样的状态,在当时的农村很常见,却也为她后来走上前台打下了一个基础——认识字,会说话,能组织人。
六十年代中期,“农业学大寨”的口号传遍全国,大寨成了样板,外地人到这里参观学习,成了风潮。就在这样的背景下,郭凤莲带头组建了“铁姑娘队”。这支队伍,清一色年轻女社员,干的却是“男人活”:修梯田,挑土石,顶风冒雪在山上炸石开路。
在那个讲求“斗志”和“干劲”的年代,十几二十岁的姑娘们抡大锤、拉架子车的场景,非常抓眼球。报纸、广播、纪录片纷纷报道,“铁姑娘队”的名字传出山西,传到全国。郭凤莲,也在这一波宣传中被突出出来,成了“女英雄”“女队长”。
名气大了,信件跟着涌来。那时交通不便,偏偏从四面八方寄来的信却能堆满桌子,更不用说里面夹着的照片、情书。有的寄信人出身不错,有知识、有工作,还开口就谈把她接到城市生活。一位教授的儿子甚至明确写道:“来城里一起上大学,改变命运。”
对一个从小在山村长大的姑娘来说,这样的邀请,不可能一点波动都没有。可那个年代,个人命运往往要让位于集体需要。郭凤莲把情况向时任大寨党支部书记陈永贵汇报,陈永贵的态度很直接,认为这是“城里人的糖衣炮弹”,提醒她要把心思放在集体上,多读毛主席著作,少想个人前途。
在这种氛围下,她开始习惯性地拒绝这类信件。有些信甚至连拆都不拆,就放到一边。但对感情的渴望并不会因此消失。年轻人有自己的心思,只是那时需要更强的克制。
后来,她与一位在省城工作的青年互生好感,两人往来时间不短,谈婚论嫁被提上议程。这一消息传到村里,很快引来讨论。大寨村委会召开会议,焦点只有一个:郭凤莲能不能“外嫁”。
那段时间的讨论并不轻松。有人觉得,让她去城市,日子肯定好过;也有人坚持认为,她是大寨培养出来的“骨干”,不能说走就走。陈永贵态度坚决,希望她留在大寨,要求她在村里挑选对象。这样的选择,对一个正值青春的女性来说,的确残酷。
在“服从组织”和个人情感之间,她犹豫过,痛苦过。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前者,没有去省城,而是按村里的安排,留在大寨。那一刻的决定,也把她的一生,牢牢绑定在这个山村上。
不久之后,她认识了在武装部工作的贾富元。两人性格相合,又在一个体系内共事,感情发展得很快。经过大寨党组织同意,两人正式结为夫妻。这段婚姻,比起先前那段遗憾,显得安稳许多。
结婚之后,郭凤莲并未放松工作。相反,她投入得更狠。村里的大小会议、生产安排、外出汇报,都能看到她的身影。逐渐地,她从“队长”走向更高的平台,被安排进入大寨村委会,后来又被推为大寨方面的负责人之一。
到六七十年代,她已经是昔阳县委副书记,身上兼着好几个职务。外表看起来风光,地位不断抬升,可她越来越难以完全理解那段时间政治生活里的某些极端做法。有些事情让人困惑,有些运动让人身心俱疲,她也一度萌生过“要不要干脆退下来”的念头。
那种心态,在当时的很多基层干部中并不罕见。一头是数不清的会议、检查、表态,一头是沉甸甸的责任和群众的期盼,做不好容易被质疑,做得太用力又担心出现偏差。
二、离开大寨的七年与重回山村
1979年前后,全国政治生活逐渐回归正轨,一批在特殊年代中被裹挟进来的干部,开始被重新审视。大寨这个名字,也悄悄从“全国样板”的高位上缓缓退下。
1980年,郭凤莲不再担任大寨村委书记。她提出申请,到山西省晋中地区的一家果树研究所工作,职务是副所长。对外界而言,这似乎是一种“安排”,既保留级别,又把她从风口浪尖挪到相对专业、低调的位置。
果树研究所的工作,与过去在大寨领队修梯田截然不同。这是一个讲究试验、数据和技术推广的单位。她需要学习果树栽培、病虫害防治、品种改良等专业知识,还要协调科研人员和基层农户之间的关系。七年的时间里,她基本都围着果树转。
不得不说,那几年,大寨三个字在全国舆论场里淡了下去,外界关于她的议论,却并未完全消失。有人质疑当年的“样板”,有人把矛头指向曾经站在前台的人,甚至有不少风言风语。她在研究所安安静静做事,却很难完全置身事外。
1987年,有关部门对她的情况作出明确结论——没有问题。这一纸结论,对她个人来说,意味着一种“放下”。在丈夫的介绍下,她到昔阳公路段任党支部书记,又重新走上基层一线。
这一阶段,她对“大寨”两字,心情复杂。一方面,那是青春和荣誉的来源;另一方面,那些年经历的起伏,也让她不愿轻易再被裹入争论。可乡情很难割裂,山还是那座山,人还是那群人,家乡的境况,她始终放在心里。
1980年代中后期,全国各地农村都在探索新的路子。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开之后,很多地方的老问题慢慢松动,农民手里多了余钱,多了选择,沿海地区更是在政策推动下开始“敢闯敢试”。从整体来看,发展势头肉眼可见。
到了1991年,大寨方面对她的安排出现了新变化。原先与大寨有关的职务被恢复,她重新回到这个曾经让她一度远离的地方,参与村里的发展事务。站在熟悉的山坡上,她看到的,却是一幅颇为尴尬的画面——名头还在,生活却不宽裕。
大寨村民的日子并不轻松。山地多,耕地有限,过去那种靠集体统一组织的“大会战”式修建梯田,的确改善了部分条件,但到了商品经济逐渐兴起的九十年代初,仅靠传统种植,很难把日子拉上一个新台阶。她心里明白,大寨不能再停留在“昔日荣光”的讲述中。
这一年,她接受上海一位记者采访。对方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反复强调一件事:得把大寨的经济搞上去,不能让村民总停留在“模范村”的牌子上,却过着紧巴日子。记者顺势建议:不如到南方去看看,那里改革开放走在前头,很多地方已经摸出了一些办法。
这番提议,在当时并不算特别新鲜,但对一个长期扎在山西腹地、曾经以“大寨经验”闻名全国的人来说,南下“取经”,多少有些“心态转弯”的意味。她经过简短考虑,决定走一趟。
三、南下见世面:从南开镇到沪郊
1991年前后,郭凤莲组织了一次南下考察。她把起点放在江苏的南开镇——一个在当地已颇有名气的乡镇。那时的南开镇,紧紧抓住乡镇企业发展的机会,建起了以建材为主的一批工厂,产值已经突破亿元大关。
走进厂区,高大的厂房,轰鸣的机器,工人来回穿梭,与昔阳山区的小田块形成鲜明对比。更让她在意的,是厂里有不少妇女在流水线上娴熟操作。那些人不再像当年“铁姑娘队”那样扛石头、拉架子车,而是戴着手套、穿着工作服,在生产线上忙碌。
她心里一度有过困惑:政策是一样的,时间也是一样走过来,为什么同样是农村,差距会拉这么大?这一点,她在南开镇找不到简单答案。
直到与当地干部反复交谈,才逐渐想明白一些问题。乡镇企业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而是建立在对市场的敏感和对政策的理解之上。南开镇敢于上项目,敢于把目光从农田转向工业,还敢于根据市场变化调整产品结构。那种“敢闯”的劲儿,与她当年在山坡上炸石修田时表现出的“不认输”,其实有相似之处,只是方向发生了转移。
有意思的是,她最初看到镇干部介绍自家小洋楼时,本能地有些担心:干部住得太好,会不会被说“脱离群众”?这在她过往的经验里,属于敏感话题。可走进村子一看,却发现家家户户几乎都是两三层的小楼,村里道路硬化,家用电器也相当普遍。干部的住房,只是整体水平中的一部分。
面对这样的现实,她第一次对“社会主义农村应该是什么样”,有了一种直观而生动的感受。过去提到“农业学大寨”,更多是强调精神、意志和吃苦,如今摆在面前的,是实实在在的钱袋子和生活水平。这种落差,让她心里五味杂陈。
从江苏出来,她又转向上海郊区考察。那时的沪郊,郊县乡镇企业同样发展迅猛,工业、服务业的比重不断上升。她在当地待了六天,考察了多家企业和农户家庭,直观地看到了“二三产业带动农业”的效果——农民不再仅靠卖粮过日子,而是有多元收入来源。
离开前,一家饲料厂主动提出,可以与大寨合作,帮助引进技术和设备。江浙一带的几家企业也表示愿意给予支持。这种来自远方的善意,让她十分动容。那次南下,她不只带回一摞资料和名片,更带回一种被现实强烈冲击后的思考:大寨再不转变观念,就会越落越远。
当时,她曾对身边人说过一句大意很明确的话:要让大寨振兴,必须跟上改革开放的步伐。对比早些年那种“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单一强调,这句话的分量不轻,意味着她在思想上已经完成了一次不小的转折——从单纯讲精神,转向把精神与现实政策结合起来。
四、92年北上:大寨遇见大邱庄
1992年,是中国经济发展非常关键的一年。年初,邓小平南方谈话发表,坚定推进改革开放的方向,全国上下发展热情高涨,各地寻找机遇的步伐明显加快。在这一年10月底,郭凤莲又一次踏上了考察之路,这次目的地在北方——天津静海县的大邱庄。
那时候,大邱庄已经被媒体反复报道,作为“首富村”闻名全国。走进庄子,首先映入眼帘的,不再是过去传统北方村庄常见的土坯房,而是一排排小洋楼。街道笔直,厂房林立,路上往来的,有农民,也有企业工人,很多人身上同时有两种身份:既是村民,也是工人。
按当时的统计,大邱庄各类企业产值之和已经超过四十亿元。对于一个来自山西山区的村干部来说,这个数字足以让人“倒吸一口凉气”。更直观的,是人均收入大幅高于大寨,生活设施齐备,很多指标甚至接近或超过当时不少中小城市。
走在大邱庄宽阔的道路上,她心里难免做比较:一样是村,一样曾把“艰苦奋斗”挂在嘴边,时间也不过过去十多年,现实差距却被拉得很大。大寨抓住了上个年代的机会,大邱庄则牢牢抓住了这一轮经济转型的窗口。这种交错,很耐人寻味。
在大邱庄期间,时任大邱庄党支部书记禹作敏在九龙饭店设宴款待她。两人并非陌生人。早在八十年代,禹作敏就曾四次到大寨学习,亲眼见过大寨人推土、修田、背石头的场景,对那种“能吃苦、能拼命”的劲头非常佩服。
席间,两人谈起往事,话题自然绕不开“大寨”和“大邱庄”的发展道路。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禹作敏坦陈,自己当年去大寨,确实从中学到了“总得靠自己干”的道理,但同时也有疑问:“光会苦干不够啊,村里人还是没富起来。”
这种看法,在那个特定时间点,既大胆又真实。他选择“科技致富”的路子,带领大邱庄发展以钢材加工为主的乡镇企业,引进设备、扩大生产,把产品卖到全国各地,再利用企业利润反哺村庄建设。形成了一套相对完整的“工业带动农村”的模式。
面对这样的讲述,郭凤莲并没有表现出排斥。她一边听,一边不断追问细节:政策怎么用?资金怎么筹?工人怎么管理?风险怎么防?这些看似枯燥的问题,反映出她心里很清楚——大寨如果要转型,不可能只喊口号,细节必须搞明白。
谈到资金问题时,她毫不掩饰大寨当前的困难。那天的气氛,本来有些庄重,忽然就变得直接而朴实。她说,大寨现在很缺钱,很多想干的事,卡在启动资金上。禹作敏沉吟了一下,随手从包里拿出一张五十万元的支票推过去,说:“这是给大寨兄弟的一点支持,就别再写借条了。”
“这不行,得写。”她下意识回应,拿起笔就想写个条据。禹作敏摆手,说:“都是干事的,别上纲上线。”这样的对话,不长,却把当时北方两个典型村庄之间的关系,展现得很清楚——既有情感上的“老模范”“新样板”的传承,也有在现实面前相互扶持的一面。
这五十万元,在今天看来并不惊人,可放在1992年的农村,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资金,足够支撑一个村子上几项像样的项目。对大寨而言,这不仅是物质援助,更是一种信任,一种鼓励。
值得一提的是,在闲谈中,禹作敏了解到郭凤莲一直没有自己的照相机。对一个需要经常外出考察、开会、汇报的村干部来说,这多少有些不便。他当场又送了一台崭新的相机给她:“以后多拍点,留个影。”她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只能一再道谢。
那台相机,不只是一个物件。它后来被用来记录不少大寨新的建设场景,也见证了这个曾经被无数人关注的山村,努力跟上时代脚步的过程。
离开大邱庄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有人回忆说,车刚开出不远,郭凤莲望着窗外灯火,低声说了一句:“差距太大了,可路总得走。”这话不算激昂,却透着一种不愿认输的劲头。
回到大寨后,她在村里召集干部和群众开会,把南下、北上看到的情况一一讲给大家听。她讲江浙乡镇企业的机器声,讲沪郊农民的多元收入,也讲大邱庄小洋楼背后那些年一项项上马的项目。最后,她提到那张五十万元的支票,并没有刻意渲染,只是平静地说:“钱是人家信得过才给的,怎么用,得好好想。”
那天的会,有人被现实差距刺痛,有人被机会吸引,也有人仍然迷茫。她看得出来,但并不急着用“豪言壮语”去压。只是一遍遍强调一个要点:再苦也不能只靠老办法,再勤劳也得学会解放思想。这话乍听普通,在大寨这样的地方说出口,分量却不轻。
自此之后,大寨在探索产业发展道路上做了多种尝试。成功与否,自有后来的评说。对熟悉那段历史的人而言,更值得注意的是,一位曾经被当作“典型人物”放在高位的人,如何在时代更迭中重新定位自己。这种调整,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并不容易。
多年以后,再看1992年那次大邱庄之行,往往会提到那两份“大礼”——一张五十万元的支票,一台相机。前者帮助大寨解决了燃眉之急,后者记录下后来一点一滴的变化。更深一层看,这两份礼物背后,是两个村庄在不同时代的接力与对话,也是那个年代中国农村试图走出新路的缩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