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龙海紫泥民居
寻找漳州“红砖厝”：红墙以南，唯有素白
文 /林鸿东
这些年泡在闽南的古村落里，走得越多，越觉得一个常识常被遮蔽：提起闽南民居，人人想到红砖厝。可真把脚步踏遍泉州、厦门、漳州，便会发现——红砖厝从来不是整个闽南的底色。它更像一片位于闽南核心区的有清晰边界的建筑森林，从晋江流域沿海铺展，向北进入莆田，向南跨过浯江抵达金门，并西折至九龙江口北岸，再轻轻收住脚步。而我无数次往返的故乡漳州，恰恰在这片红墙之外。虽偶有红砖元素闪现，却已鲜见那热情奔放的红墙。
我常想：漳州究竟有多少红砖厝？
这个念头并非凭空而来。在许多文旅叙述里，漳州常被笼统归入“闽南红砖建筑区”，可只要真正走进村落，便会发现远非如此。土楼之外，漳州最常见的民居，压根不是泉州式的红艳热烈，而是一种较为清淡、较为内敛的素白风格。它安静地坐落在九龙江两岸，像极了漳州这座城市的性格。
这疑问，是从泉州的山区开始的。
泉州的民居格局，东西差异极大：东边滨海红砖厝，西部森林柴木厝，中间山麓石头厝。东部沿海——晋江、石狮、南安（平原）、惠安一带，红砖厝成片成群，红墙耀眼，白石勾勒，燕尾脊高高翘起，一眼望去，真如民间所言“皇宫起”，气派、讲究、底气十足。那是商贸富庶、侨汇充盈之后，才养得出的建筑气象。可一到西部山区，永春、德化、安溪、南安（山地），画风立变：木厝、石厝成为主流，偶有红砖，也颜色暗沉、质地朴素，与沿海那种鲜亮规整的红砖厝，全然不同。
泉州的传统民居，从来不是清一色红砖，而是山海分明、东西两异。红砖厝集中处，还常伴生着石头厝——富者建红砖大厝，普通人家以石为墙，就地取材，经济实力的差别，直接写在了建筑上。
再看厦门，它像是泉州的“延续版”。厦门前身老同安本属泉州府，民居气质一脉相承。厦门没有木厝区，山地与泉州一样有石头厝区，平原则多红砖厝、石头厝。金门的民居亦如此——金门旧属同安，文化根脉一体。但厦门的民居，并非只有红砖厝与石头厝，老厦门、鼓浪屿、海沧一带，若对照清末民国的老照片与实地遗存，便能明显感到，它们与泉州系红砖厝并非一路。
它们更白、更素、更柔和：屋顶是红的，墙却不红；线条温婉，少了几分皇宫起的霸气，多了几分水乡的雅致。这不是泉州风格，而是九龙江口的漳州风格。
正是这个发现，让我一次次回到漳州，想要认真寻找：属于漳州的红砖厝，到底在哪里？
可寻找的结果，却越来越让人笃定：漳州其实并没有多少真正的红砖厝。
漳州的民居世界，远比想象复杂。它大致可切为南北两半，而无论南北，都与红砖厝关系疏远。
先看南部：云霄、诏安、东山一带，民居气质明显偏向潮汕——白墙、青瓦、硬山居多，装饰朴素，格局实用，一眼望去更像粤东民居的延伸。这里的建筑语言安静、内敛，不尚色彩，不重雕饰，与泉州红砖厝的热烈、明艳、张扬，几乎是两个极端。走在漳南古村，很难找到一堵真正的“红墙”，更不用说连片成群的红砖厝群落。这里的传统，从来不在红砖体系里。平和、南靖，则与闽西永定风格接近，多为青砖厝、土厝。
再看北部，即九龙江沿岸的芗城、龙海、长泰、华安一带。芗城、龙海的民居风格，介乎泉厦红砖厝与漳南民居之间，是一种中间态，可称为“龙溪风格”。龙溪风格最典型的特征是：白墙、红瓦、柔和的燕尾脊。墙不红，瓦是红的；石材只作点缀，不作大面积勾勒；整体素雅干净，不张扬、不堆砌。它有闽南建筑的韵味，却没有红砖厝的浓烈；有燕尾脊的灵动，却没有皇宫起的威风。老厦门、鼓浪屿、海沧那些常被误认为“闽南红砖厝”的老建筑，其实都属于这一支。它们是九龙江口哺育出的民居形态，独立、自足、自成一派。
整个漳州境内，唯一勉强与红砖厝沾边的，大概只有长泰。长泰靠近厦门，历史上曾属同安县，受晋江流域文化辐射，村落里较多红墙白石、燕尾高翘的大厝，形制更近泉州红砖厝。但即便如此，也只是零星分布，不成规模，更谈不上真正的“红砖厝区”。再往西到华安，建筑体系又彻底变了——土楼、石厝、木构房屋成为主流，与红砖厝彻底划清界限。
也就是说：红砖厝的中心在晋江，它的边缘，向南止于金门与九龙江。过了这条线，红墙不再是主流，红砖不再是底气，皇宫起的气派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白墙、素瓦、温和的曲线，是不事张扬的民居气质。
很多人会问：为什么漳州没有像泉州那样，发展出成片的红砖厝？
答案藏在山川、水土、经济与文化里。
首先是原料，这里略而不述。
其次是经济：红砖厝从来都是“富贵建筑”，费工、费料、费钱，只有商业繁荣、侨汇充足的地方，才撑得起成片营造。泉州东部靠海，自古商贸发达，海上丝绸之路的财富，沉淀在一砖一瓦间。而漳州传统以农业、内河航运、山林物产为主，商业氛围不如泉州沿海浓厚，民间财力不足以支撑红砖厝的大规模营造。建筑从来是现实生活的倒影，有什么样的生计，就有什么样的房子。
再往深说，是审美与文化。泉州红砖厝的气质是外向的、展示性的——红墙白石，一眼富贵，是海洋商业文化的自信外露。而漳州地处泉州、客家、闽中、潮汕四种文化交汇处，审美更偏向内敛、素雅、温和。白墙不抢眼，灰瓦不张扬，红瓦只作点缀，整体清淡干净，这才是漳州人骨子里的偏好。
最后，是地理的阻隔。戴云山、博平岭层层叠叠，九龙江水流宽阔，天然成为文化传播的边界。山川河流不只划分地域，也划分文化——漳州坚守住自己的建筑传统，没有被红砖浪潮淹没。
所以，我的漳州红砖厝寻找之旅，最终以一种“没有找到”的方式，找到了更重要的答案。当然，“没有找到”并非完全没有，而是较为少见。
漳州没有成片的红砖厝，不是遗憾，而是特色。
它有属于自己的龙溪风格民居——白墙红瓦，临水而建，在埭美那样的村落里，呈现出另一种极致的秩序与美感；它有漳南民居，朴素实用，承接潮汕文脉，安静地守护着南部的山海；它还有土楼、石厝、侨楼，每一种建筑，都在诉说这片土地的复杂与丰厚。
闽南从来不是只有一种面孔。
泉厦是热烈的红，而漳州是低调的素白。
红砖厝的辉煌，属于晋江流域；而九龙江与漳江的温柔，属于漳州。
红墙之外，是另一个闽南——一个被忽视的闽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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