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代末,许多人读《水浒传》,还得翻着线装或者油印本,一支圆珠笔从头划到尾。那时的读者,大多和“拼音输入法”还没打过照面,很多生僻字,认得形,认不得音,更别说敢随便改口。邓飞的绰号“火眼狻猊”,就是在那样的阅读环境里,被无数人“念错了三十年”的典型例子。
有意思的是,梁山好汉的绰号,本来是整部《水浒传》里最接地气、最好记的一部分,却偏偏暗藏机关。许多看似粗豪的外号背后,有古书典故,有异兽传说,也有地域方言,稍不留神就闹笑话。绰号是一面镜子,也是一把尺子,照出人物的性情,也量出读书人的学问和耐心。
一、火眼狻猊:从“唆倪”到“酸霓”的误会
很多人第一次见到“狻猊”这两个字,都是在“火眼狻猊邓飞”这里。早年抄写、刻印版本里,字是有的,注音却未必齐全。读者心里一琢磨:陌生字,干脆顺着印象念,“狻猊”就成了“唆倪”,一念几十年,居然也没人纠正。
后来电脑普及,拼音输入法成了主流,问题暴露出来:输入“suoni”,屏幕上就是不肯乖乖跳出“狻猊”两个字。折腾半天,才发现读音是“suān ní”。那种感觉,大概和当年第一次知道“参差”念“cēn cī”差不多——自信瞬间碎一地。
那“狻猊”究竟是什么东西?古籍里的说法并不统一。《太平御览》《广韵》等典籍,都曾提到过这种异兽,有说它“状如狮子”,有说“似彪猫而食虎豹”,还有的干脆笼统一句“瑞兽也”。到了明代以后,因为佛教造像普及,香炉、佛座上常见“狻猊”形象,人们就习惯把它直接当成“狮子”的雅称。
事情到董斯张的《吹景集》里,又复杂了一层。他说“火眼狻猊”:
“一头二身二尾八足,耳若豕,尾亦如之。头则虎,毛则兔,尾黑,毫细软类人发。头阔尺有六寸,身长倍头,是名火眼狻猊,西域间有之,出则望国兵。有其殪之,可以弭祸。”
按这段描写看,这可不是寺庙门口那头文静石狮子,而是带着邪气的异兽:两个身子,一个脑袋,八只脚,红眼放光,一出来就代表兵戈将起,得斩杀了才能消灾。这种“不祥而凶”的味道,和邓飞在书里的形象,还真对得上号。
邓飞的出场诗里有句:“多餐人肉双睛赤,火眼狻猊是邓飞。”这句如果只当成夸张,那就看轻了水浒的残酷。战乱年代,尸体遍地,野狗、狼群争食,眼珠发红并不稀奇。一个靠刀头舌尖讨生活的莽夫,吃过什么,没人愿意细问,只看那双血红的眼睛,就够让人发毛。
邓飞如此,李逵也差不多。原著写李逵“双目赤红”,在江州牢城营里饥一顿饱一顿,能吃的不能吃的,都难说没动过筷子。那场烤黄文炳、烤李鬼的情节,写得津津有味,配上李逵的“赤眼”,想想就知道,这些外号不是凭空起的。
狻猊这个绰号,一头扯到古籍异兽,一头落在杀伐人肉上。邓飞这四字外号,如果只念错一个音,倒还是小事,若是把“火眼狻猊”想成一头祥瑞石狮,味道就完全变了。
二、旱地忽律、鼓上蚤:从鳄鱼到铜钉的歧路
说完“狻猊”,再看“旱地忽律”。很多电视剧里,朱贵被演成一个尖嘴猴腮、眼神狡诈的小店老板,似乎和“鳄鱼”沾不上边。但翻开原著,林冲初登梁山时,描写朱贵是“身材长大,貌相魁宏”,怎么也不像影视剧里的“瘦猴”。
那“旱地忽律”究竟是个啥?民间解释最流行的一种,就是把“忽律”当成鳄鱼。契丹语中,鳄鱼被称为“忽律”;古汉语里,扬子鳄又被叫作“猪婆龙”。这种家伙一旦上岸,速度不慢,据说短距离冲刺,时速可达十七公里,普通人真未必跑得赢。这样一联想,“旱地上行走如鳄鱼”的朱贵,确实有几分阴狠。
不过,还有一种说法,把“旱地忽律”比作一种善于伪装的“四脚蛇”。这东西吃了乌龟,就钻进龟壳,把头探出来等待下一个猎物。拿来套在朱贵身上也合理——他就潜伏在小酒店里,一边笑脸相迎,一边打量客人的行囊:“有财帛的来到这里,轻则蒙汗药麻翻,重则登时结果,将精肉片为羓子,肥肉煎油点灯。”活脱脱一只“壳中伏兵”。
和朱贵类似,王定六的绰号也被版本折腾得不轻:有的写“活闪婆”,有的作“霍闪婆”,还有“火闪婆”的。不同刻本、不同批注,各有各的说法。
如果把“活闪婆”拆开来看,“活”是一词,“闪婆”又是一词。有人认为“闪婆”是“陀那婆”的讹音,指的是轻捷迅速的“药叉”,善于奔跑偷袭。有趣的是,若照鳄鱼那条线索往下接,民间甚至有人把王定六也和“旱地鳄鱼”类比,强调的是那种一旦扑上来就很难脱身的危险。
这些解释未必都完全准确,但能看出一点:水浒里不少绰号,本来带着地域语言和杂糅音译。抄写、传抄、刻印的过程里,难免“走样”,一走样,读者就各自发挥,解读五花八门。
比起朱贵、王定六这些意见不统一的人物,时迁的“鼓上蚤”问题反而更典型。多数学到的版本,直接写成“鼓上蚤”,大家顺口就理解成“鼓面上的跳蚤”,象征身手敏捷、飞檐走壁。看着也挺顺畅。
然而,有学者翻检早期版本和旧注时,提出了不同意见,说原意是“鼓上阜”。古人称鼓面上鞔皮之处的铜钉为“阜”,小小凸起,牢牢钉在面上。批注里还专门提醒一句:今人竟改作“蚤”,以为是跳蚤,喻其跳跃迅速,却不知道跳蚤遇震动,就难以自如跳跃,安在鼓上也站不稳,何以为喻?
问题来了。现在的人,有几个真正见过“满身跳蚤”的光景?又有几个认真盯着大鼓上的铜钉琢磨它们的名字?时代隔得太远,原本明白的比喻,慢慢就变成一场误会。
不过不论“蚤”也好,“阜”也罢,时迁的身手没变。原著写他“行步似飞仙”,夜半穿墙而过,更深绕屋如鬼魅。绰号只是一个引子,真正让人记住的,还是那一身轻功和一肚子偷盗的本事。
有点遗憾的是,这类绰号,一旦在通俗印本上定了型,再错的写法,时间久了也会被当成“权威”。读得细的人,尚且要查书对照,普通读者就更无心细究,只当热闹看完。
三、及时雨、白日鼠:好听的外号有时才最刻薄
梁山好汉的绰号里,有一类是动物、异兽,带着血腥味;还有一类,看起来堂堂正正,甚至有几分“正能量”,细推之下,却别有心机。
宋江的“及时雨”就是典范。一听这仨字,谁都会想到那种久旱逢甘霖的畅快:大哥一出手,雪中送炭,济贫扶弱。可把“及时雨”往“江”字上挪——雨下进大河,冲走的是田里的泥土,涨的是水患和灾情。雨来得“及时”,不一定是好事。
书中宋江施恩,一半是真心,一半是筹码。他给的银子、打点的人情、人脉的恩惠,都像是一场场雨,从天上落下,接的人舒服,不接的人要担心。到了后来逼上梁山,这场雨就从救命甘霖,变成了洪水滔天,谁也挡不住。
吴用的“智多星”更有趣,名头闪亮,结果旁边跟着一个“吴用”的名字。古人听到“吴用”,很容易联想到“无用”,这就像明明叫人“英俊”,偏偏姓“郝”,味道立刻变了。吴用确实有计谋:智取生辰纲,智赚玉麒麟,这些桥段看着过瘾。但稍微留意就会发现,他的计策,总习惯在险处求胜,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试想一下,如果押送生辰纲的是武松,不是那几个欺软怕硬的军汉;如果卢俊义身边的燕青早点往返三瓦两舍,消息灵通一点,吴用那点机关算尽,怕是要被当场拆穿。所谓“智多”,多的是小聪明,局面放大了,反倒容易失手。
还有一个容易被曲解的,是白胜的“白日鼠”。很多人一看这名号,就顺口把“日”字当成动词,脑子里不免浮出各种乱七八糟的理解,自己都忍不住憋笑。
可宋代的笔记书里,《暇日记》《西湖游览志余》《武林旧事》等,都提到过“白日鼠”“白日鬼”“白日贼”。这里的“日”,是名词,就是大白天的意思。这类人专门在白日里“夹剪衫袖,以掏财物”,在人多的集市里,真假互换,偷梁换柱,做的是光天化日的手脚。
白胜绰号里的“日”,如果被读成动词,不止是误解,还会让这个外号变得下流。而在原意里,它只是强调这家伙胆大包天——别人夜里偷,他白天干。
类似的“暗讽”外号,在梁山并不少。看上去威风八面,细琢磨却很微妙。
比如“镇三山”黄信。青州府管着三座恶山:清风山、二龙山、桃花山。黄信自夸要镇住三山盗贼,一统平定。真打起来才发现,清风山三好汉能把他追得抱头乱窜;二龙山那三位头领,随便来一个,他都吃不消。唯有桃花山周通、李忠武力逊色些,黄信才勉强占了上风。
那“镇三山”三个字,听着像封号,其实更像一个反讽:山是三座在那儿摆着,但镇住的,不过是最弱的那一个。
再看“打虎将”李忠。江湖上挂着“打虎”二字,听起来威猛。问题是,《水浒传》里的老虎太多了:武松景阳冈打虎,秦明有“霹雳火”的猛,连宋江都曾被称作“郓城虎”。这许多真老虎、假老虎,李忠连一只都不敢正面碰,摊位前挂着的那几根“虎骨”,究竟哪来的,读者心里有点数就行。有人曾半开玩笑地问一句,这骨头是不是“借用”别的牲畜的,结果惹来麻烦,话题到这儿就不多说了。
这些绰号,有的本意严肃,被后人念错、理解歪;有的表面光鲜,实际上藏着冷笑。读《水浒传》,若只图一乐,瞄一眼外号就过去,那些耐人寻味的地方,就全漏掉了。
再往深里想,还有一个被很多老书迷私下讨论的小细节:豹子头林冲、及时雨宋江、九纹龙史进、立地太岁阎婆惜(以及后来的鲁智深等),他们的绰号,单个拿出来都没问题,一旦和本名连在一起念,味道变了。
“豹子头林冲”,豹子是百兽之中夹在狼虎之间的角色,狠,却不掌大局;“及时雨宋江”,雨落在“江”上,走的是水路;“九纹龙史进”,纹身再多,也是给别人看;“立地太岁”这种说法,本来就带着几分冲撞忌讳的意味。
这些字眼连在一起读下去,暗中构成了一幅江湖画卷:有人心比天高,有人困于名利,有人明明凶神恶煞,却永远听从号令。绰号像标签,把人贴在梁山这个大舞台上,想下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回头看这一长串外号,有基于异兽传说的,有来自方言音译的,有从市井黑话里拎出来的,还有作者故意埋的讥讽。念对字只是起点,读懂背后的意味,才算真的和这些梁山好汉打过照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