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弘

2月24日是俄乌冲突正式爆发四周年。这次冲突不仅深刻改变了欧洲地缘政治格局,更对冷战后形成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造成了全方位冲击。冲突长期化与复杂化,传统的多边治理机制陷入失灵,中小国家的话语权持续边缘化,大国协商逐步成为处理国际危机与协调全球事务的主流方式。在国际秩序正处于新旧交替的关键转型期,如何正确运用大国协商机制,已成为解决俄乌冲突必须要思考和回答的议题。

俄乌冲突对全球秩序的冲击是颠覆性的,其最显著的后果是加速了世界经济的碎片化与地缘政治的集团化。冷战后确立的欧洲安全框架彻底崩塌,北约持续东扩直接打破了地区战略平衡,欧洲重新沦为大国博弈的前沿阵地,地缘对抗与军备竞赛再度回潮。联合国、欧安组织等传统多边安全机制因大国对立陷入功能性瘫痪,难以发挥有效调停与止战作用。

俄乌冲突还从根本上动摇了现行国际经济秩序的运行基础,全球产业链和供应链开始深度重组。西方国家将金融、能源、粮食、贸易等关键经济要素武器化,实施无差别的极限制裁,严重撕裂了经济全球化的产业链、供应链与价值链。与此同时,西方主导的经济治理体系公信力大幅削弱,越来越多国家开始推进经济多元化、供应链自主化与贸易本币结算。此外,全球发展鸿沟进一步拉大,发展中国家成为冲突外溢效应的最大受害者。

国际治理机制从多边主义向大国协商演进。美俄主导下的俄乌和谈预示着大国协商机制正在加速发展,并成为当前国际政治最显著的新趋势之一。在核威慑底线约束与全面对抗成本高企的背景下,大国直接对话、利益协调与风险管控,逐渐成为处理俄乌冲突等重大国际危机的主要路径。无论是黑海粮食协议的达成、战场红线的划定,还是外溢风险的防控,均依赖大国协商实现。这一机制有效避免了冲突扩大化,具备稳定全局的正面作用。但同时,若将冲突解决完全交由个别大国主导、以大国利益优先,则极易忽视当事国与中小国家的正当诉求,甚至被视为大国划分势力范围的工具,必将引发国际社会的新争议与巨大反弹。

当前,俄乌冲突进入了边打边谈的阶段。美国新政府接近一年的外交努力并没有冻结冲突,反而陷入高强度军事消耗与低效外交对峙的双重僵局。俄乌冲突正在演化为正面战场上的拉锯战和消耗战,陷入无休止的“袭击—报复”暴力循环。

目前,俄乌外交和谈实际上仍在“空转”。在美国的斡旋下,俄乌尽管举行多轮会谈,但在领土、安全保障等核心议题上仍僵持不下。美方提出的和平方案要求乌军单方面撤出顿巴斯部分地区,遭到基辅的激烈抵抗。事实上,俄乌和谈正在成为各方为国内政治或国际形象服务的博弈工具,距离达成实质性协议依然遥遥无期。

在多边机制失灵的情况下,美俄协商正在成为解决俄乌冲突的主要路径,但这个机制却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美俄直接对话有助于管控风险,避免危机升级和走向全面对抗。美俄战略沟通与美俄乌三方会谈为局势提供了“战略护栏”,促成战俘交换等人道成果。

另一方面,大国主导模式容易忽视当事国与欧洲的安全诉求,引发乌克兰的反弹和欧洲的质疑。美国提出的顿巴斯自由经济区方案,虽意在促成和平,但其单方面要求乌克兰让步的做法,引发了基辅方面的强烈不满。此类安排也使欧盟在地区安全事务中被边缘化,违背欧洲倡导的基于国际法和国际关系准则的外交原则。

‍俄乌冲突延宕四年表明,当前的乌克兰危机是国际格局体系变迁造成的撕裂,国际秩序的不稳定性叠加大国关系的不确定性,达成停火难度远超各方预期,俄乌冲突有可能演化为长期对峙与博弈。美俄双边协商虽是当前避免最坏结局的无奈选择,但若一味地忽视国际关系基本准则与多边主义原则,任何“和平”都将脆弱不堪。因此,单靠美俄双边协商还不够,唯有推动欧洲和全球南方国家多边携手,摒弃零和博弈思维,将多边机制融入大国协调之中,才有可能管控危机,平衡各方利益、弥合分歧,从根源上维护全球的持久安全与稳定。(作者是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