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64年正月,成都城内寒意未消,钟会的府邸却热气腾腾,灯火彻夜不熄。
案几上摊着蜀地地形图,笔墨还带着余温,帐外甲胄铿锵,侍卫肃立如松。
这位刚刚平定西蜀、铲除邓艾的魏军统帅,正与心腹密议一件足以改写三国格局的大事。
此时的钟会,风头无两。麾下统辖着魏国十万精锐与蜀汉降军数万,合计十余万大军,手握灭蜀全功,蜀地的山川城池、府库粮草尽在其掌握。
他年少成名,精通谋略,被时人誉为“张良再世”,连司马昭都曾对其倚重有加。
可谁能料到,短短数日之后,这座灯火辉煌的府邸会变成血流成河的修罗场,这位叱咤风云的天才统帅,会死于一群无名乱军之手,连全尸都未能保全。
一个智商超群、权谋过人的奇才,为何会在人生巅峰瞬间跌落谷底?一句不知从何而起、连真实性都无从考证的传言,就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从“神童”到“统帅”
钟会的人生起点,注定与常人不同。作为魏国太傅钟繇的幼子,他诞生在一个显赫的世家 —— 颍川钟氏。
钟繇是曹魏的开国元勋,被曹操比作萧何,在魏明帝时期更是官至太傅,位列三公。
这个家族背景为钟会提供了天然的政治资源,也埋下了他与曹魏政权之间难以割舍的联系。
年少时的钟会便展现出过人的才智。史书称其 "精练策数",在弱冠之年就已声名远扬,堪称“神童”在世。
他凭借家族声望与个人才华,很快进入司马氏集团的核心圈。司马昭当政时期,钟会成为其重要谋臣,屡立奇功。
毌丘俭叛乱时,他运筹帷幄,为司马师献策定计,助其迅速平定叛乱;诸葛诞在淮南起兵反叛,钟会全程参与谋划,一步步瓦解诸葛诞的势力,最终助司马昭彻底平定淮南之乱。
凭借这些功绩,钟会一路升迁,最终官至司隶校尉,成为司马昭身边最得力的臂膀,甚至能参与朝廷核心机密的谋划,更助长了他潜在的野心。
当然钟会性格也有的致命弱点——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觉得自己可以算计一切;他太骄傲了,骄傲到觉得自己可以玩弄所有人于股掌之间。
他“尝有所好,而矜其智,以显其能。”意思是说,他喜欢卖弄自己的聪明才智,以显示自己的能力比别人强。
这样的性格,在顺风顺水的时候还看不出问题。可一旦到了人生的关键时刻,就会成为致命的软肋。
公元262年,伐蜀的提议被提上议程时,钟会的命运齿轮,开始加速转动。
二、灭蜀之战
公元 263 年,这场改变钟会命运的灭蜀之战拉开序幕。当时司马昭力排众议决定伐蜀,多数将领持反对意见,唯有钟会坚决支持。
作为回报,他被任命为镇西将军、假节、都督关中军事,成为伐蜀大军的总指挥。这是钟会首次独立统帅大军,也是他人生的巅峰时刻。
战争初期,钟会展现出卓越的军事才能。他亲率十余万主力大军,迅速突破汉中防线,与蜀汉大将军姜维在剑阁形成对峙。
剑阁地势险要,蜀军凭借天险顽强抵抗,钟会大军一度陷入 "骑虎难下" 的困境,甚至考虑过退兵。
命运给他开了一个戏剧性的玩笑 —— 邓艾偷渡阴平成功,奇袭成都,后主刘禅投降,并下诏令姜维向钟会缴械。
当姜维率领蜀汉最后的精锐部队归顺时,钟会的人生达到了辉煌的顶点。他不仅接收了姜维的四万蜀军,还通过诬告邓艾谋反,顺势收编了邓艾的陇右军团。
加上他原本统帅的关中主力,手中兵力达到惊人的近三十万,超过了东吴全国的军队总数。此刻的钟会,无疑是曹魏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是个聪明之人,他为司马昭效力,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司马昭能给他想要的权力和地位。
一旦他觉得司马昭给不了他更多,或者他自己可以拿到更多时,这份“忠诚”就会立刻变质。
那一刻,一个念头从他心底升起,再也压不下去:
就算回朝封侯,也不过是司马家的一条狗。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三、谋反之夜
钟会决定谋反,但他需要一个帮手。
这个人必须是蜀地本土的力量代表,必须在蜀军中有威望,必须有足够的智谋帮他稳住局势。
还有谁比姜维更合适?
姜维是什么人?蜀汉大将军,诸葛亮的衣钵传人,九伐中原的统帅。他在蜀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更重要的是,他刚刚投降,和魏军没有任何瓜葛。对于钟会来说,他是最理想的合作伙伴。
而对于姜维来说,钟会也是一个绝佳的跳板。
姜维投降是真的吗?当然不是。他是假降。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复兴汉室。
刘禅投降了,蜀汉亡了,可他不甘心。他想起诸葛亮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伯约,汉室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了。”这句话,他记了二十年。
现在,机会来了。
钟会要谋反,魏军必然内乱。到那时,他就可以趁机杀掉钟会,重新拥立刘禅,恢复蜀汉。就算事不成,他也算对得起诸葛亮的嘱托。
两个人,各怀鬼胎,却一拍即合。
史书记载,钟会见到姜维后,“情好欢甚”。这两个字,意味深长。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可以想见,那一定是几个不眠之夜,烛光下推心置腹,从天下大势聊到个人抱负,从眼前的局势聊到未来的规划。
钟会说:“伯约兄,蜀地沃野千里,天府之国。刘备能以之三分天下,我为何不能?”
姜维点头:“将军雄才大略,远胜先主。若能据蜀而守,进可图中原,退可保一方,实乃上策。”
钟会又说:“只是司马昭已生疑心,派兵屯驻长安。若不早日动手,恐生变故。”
姜维微微一笑:“将军不必忧虑。我有一计,可让魏军不战自溃。”
“何计?”
“借郭太后遗诏,讨伐司马昭。”
钟会眼睛一亮。
郭太后是魏明帝的皇后,在朝中威望极高。如果假借她的遗诏,说自己奉旨讨伐司马昭,那至少在名义上就站住了脚。魏军将士们不明真相,未必敢反抗。
“妙计!”钟会拍案而起。
四、一句谎言,瞬间逆转形势
公元264年正月十六日,钟会准备动手。
他召集所有被软禁的魏军将领,宣读了郭太后的遗诏——当然是伪造的。然后,他要求这些将领们在上面签字画押,表示支持。
将领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想反抗,可手无寸铁;有人想拖延,可钟会根本不给机会。最后,大部分人还是签了字。
可钟会还是不放心。他没有释放这些将领,而是继续把他们关押在益州官府中,并下令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他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可他忘了一件事:这些将领虽然被软禁,可他们的亲兵还在城外的大营里。那些亲兵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自己的主将被抓了,生死不明。
恐慌开始在军营中蔓延。
“听说钟会把所有将领都抓起来了,是真的吗?”
“不知道。我三天没见到我家将军了。”
“他不会要把咱们都杀了吧?”
“别瞎说,怎么可能……”
可越是没人知道真相,各种谣言就传得越厉害。
就在这时,一个消息在军营中炸开了锅——
“不好了!钟会要杀所有将领!已经挖好大坑了!准备用乱棍打死!”
“你听谁说的?”
“胡将军的亲兵传来的!千真万确!”
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答案是从一个胡烈的将军口中传出来的。
胡烈是魏军中的一员老将。他没什么过人的才能,也没什么显赫的战功,但他有一件事比钟会、姜维都强——他懂人心。
他知道士兵们在想什么,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知道什么能让他们拼命,什么能让他们崩溃。
钟会为让一众将领支持自己,参与谋反,便将不是自己亲信的魏军将军给软禁、关押、隔绝、严禁出入,以此逼迫他们服从自己,胡烈也是其中之一。
这些常年征战、见惯了生死的将领们,心中充满了恐惧——他们不知道,钟会下一步会对他们做什么,是逼迫他们谋反,还是直接将他们灭口。
胡烈被软禁之后,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一直在寻找脱身之计,想办法和外界联系。他发现帐下督丘建是自己以前的部下,便找了个机会,让丘建帮忙传话。
丘建冒着风险,把胡烈的口信带给了胡烈的亲兵。那个亲兵也是个机灵人,他回到军营后,把消息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
“钟会已经挖好了大坑,准备了数千根木棍,要把咱们的将军全部打死!然后让外面的士兵换防!咱们要是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
这个谎言之所以致命,是因为它击中了士兵们最朴素的恐惧。
魏军将士本就 "老婆孩子热炕头" 的思归之心,他们的家属都在魏国,跟着钟会起兵反抗朝中的司马昭,意味着家人可能被株连;而如果不反抗,自己又可能被活埋。
何况在古代军队中,士兵和将领之间,往往有一种类似于父子兄弟的关系。将领对士兵好,士兵就愿意为将领卖命。现在听说自己的主将要被活活打死,这些士兵们的血一下子就涌到了脑门上。
没有人去核实消息的真假。也没有人想:钟会如果真的想杀人,为什么要挖坑、用木棍?直接砍头不是更省事?
愤怒的火焰一旦点燃,理性就失去了作用。
城外各营,瞬间炸了锅。
胡烈的儿子胡渊,第一个行动起来。他带着手下的士兵,冲进城中,直奔益州官府而去。
其他各营的士兵看到有人动了,也跟着动起来。没有人统一指挥,没有人发号施令,但所有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这就是人性中最可怕的力量——从众心理。
正月十八日,以胡烈之子胡渊为首的魏军士兵自发组织起来,涌向钟会所在的成都宫城。面对突如其来的兵变,钟会和姜维措手不及。
钟会试图依靠姜维的蜀汉降军抵抗,但这些蜀军 "在刘禅投降的那一刻,心气神已经丢了",战斗力大打折扣。
混乱中,钟会、姜维以及蜀汉太子刘璿、左车骑将军张翼等都被乱兵杀死。
结语:
他死后,成都城陷入短暂的混乱。乱军四处劫掠,死伤无数。最后还是卫瓘出面,稳定了局势。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追捕邓艾。
邓艾的囚车还没走远。卫瓘派人追上他,把他就地正法——不是因为他有罪,而是因为卫瓘是陷害他的人之一,他怕邓艾活着回来,找他算账。
邓艾死了,死得比钟会还冤。
至此,伐蜀的两大统帅,一个谋反而死,一个冤杀而死。胜利的果实,落到了司马昭手里。
从正月十六矫诏起兵,到正月十八死于乱军之中,钟会的这场叛乱仅仅持续了三天。
这,就是三国最窝囊的叛乱,也是最值得我们深思的一段历史。导致这一结局的直接导火索,竟是一个低级军官散布的谎言。
这就是历史的荒诞之处:大人物的精心谋划,可能被小人物的恐慌击得粉碎;天才的周密算计,可能被一句谎言轻易颠覆。
可这也是历史的真实之处:那些沉默的大多数,那些不被记载的名字,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恐惧与愤怒,也能塑造着历史的走向。
钟会临死前或许明白了这个道理。可明白得太晚了。
他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殊不知,他自己也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他最看不起的那些“凡人”,恰恰是掀翻棋盘的人。
人心,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控、也最强大的力量。
钟会用他的一生,证明了这个道理。只是,代价太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