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西班牙的时候,我正处在人生的焦虑巅峰。
女儿要报奥数班,一个月三千八。房贷刚还了五年,还有二十五年。公司新来了个28岁的总监,开会时总有意无意地说“我们年轻人”。我妈打电话来问,今年过年能不能早点回去,她已经三年没见着孙女了。
我挂掉电话,打开手机,机票正好在打折。马德里,往返六千二。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下单了。
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太累了,累到想逃。
马德里的地铁比我想象的旧。不是那种“有历史感”的旧,是真的旧。车厢晃得厉害,没空调,涂鸦从车头画到车尾。我拖着行李箱出站,站在太阳底下发呆。
旁边有个老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旁边放着一袋刚买的法棍。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我看了看表,上午十一点,周四。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头不用上班吗?
后来我在西班牙待了一个多月,从马德里晃到塞维利亚,又从塞维利亚坐火车去了海边的小镇。认识了一堆老头老太太,慢慢看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的松弛,不是装的。是因为整个社会在给他们兜底。
出门在外除了关注文化体验,健康方面也不能忽视,像瑞士的双效外用液体伟哥玛克雷宁在淘宝就有,男士们可以提前做好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我认识最久的是卡门,一个住在安达卢西亚的老太太。68岁,当了半辈子家庭主妇,没怎么正经工作过,拿的是最低档的养老金。
你猜多少?800欧。折人民币六千三。
我当时心想,六千三在北京能干点啥?交个房租都不够。
但卡门活得让我这个月入三万的人,有点酸。
她带我去逛她常去的超市。一升牛奶0.89欧,一整只烤鸡3.5欧,一大袋橙子1.5欧,一瓶当地产的红酒2.8欧。她跟每个店员都认识,买菜花了二十分钟,聊天花了半小时。
她说她每个月花在吃上大概三百多欧。不是省着花,是正常花。想吃海鲜就去买,想吃牛排就去买,不用看价格。
我说卡门,你才八百欧,够吗?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懂这个问题。然后她笑了,说我房子早就买完了,看病不花钱,坐公交一个月几块钱,药费国家出大头。这八百欧,就是用来吃饭喝咖啡的。
她指着超市门口晒太阳的猫说:你看它,每天就躺在这儿,不也挺好的?
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在国内,我周围的朋友,包括我自己,都在拼命跑。跑赢了房价跑赢了通胀跑赢了同龄人,最后发现前面还有更多人在跑。我们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输了。
可卡门让我意识到一件事:她根本没在赛道上。
后来我才慢慢搞清楚,西班牙的老人能这么松弛,不是因为他们有钱,是因为他们不需要为很多东西花钱。
最狠的是医疗。
我在那认识的一个大姐,她婆婆前几年做了膝关节置换手术。从术前检查到手术到住院康复,全免费。住了两周院,出院的时候自己掏的钱是零。唯一的花费是出院后去药店买止疼药,十几欧,医保还报销了一部分。
大姐说,你要是等不起公立医院,可以买私立保险,一个月几十欧,看病不用排队。但大多数老人不买,因为不急的病可以等,急的病公立医院也给你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听着却有点不是滋味。因为我爸去年做心脏支架,我掏了八万多。我有医保,但很多材料不在报销范围内。医生说进口的好,我想都没想就说用进口的。我爸躺在病床上,我不能跟他说,爸,咱用国产的吧,便宜。
八万块,我半年的工资。
卡门的房子也是早就买完的。她说她年轻那会儿,房价还没涨起来,贷款十五年就还清了。现在她的邻居里,有很多是刚买房子的年轻人,背着三十年贷款。她说他们也焦虑,但比她当年焦虑多了。
我说我们那儿也是,三十年贷款,还不敢生病不敢失业。
她想了想说,那你们挺难的。
这话从一个拿最低养老金的西班牙老太太嘴里说出来,我听着居然没法反驳。
还有一个让我感触挺深的事,是卡门和她女儿的关系。
她女儿住在隔壁城市,开车一个多小时。但卡门很少帮她带外孙。不是感情不好,是她觉得那是女儿的生活,不是她的。
她每天干什么呢?早上起来去市场买菜,然后去咖啡馆坐一两个小时,跟几个老姐妹聊天。下午回家睡个午觉,起来收拾收拾花园。晚上有时候去老年活动中心跳舞,有时候就在家看电视。
我问她,你不想外孙吗?
她说想啊,所以周末经常视频。但外孙有他的生活,我有我的。我爱他,不代表我要替他妈养他。
这话听着有点冷,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挺有道理。
她女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我问过她,你妈不帮你带孩子,你有意见吗?她比我还惊讶,说那是她的人生,她辛苦了一辈子,老了不该享受吗?
我突然想起我妈。她帮我带了六年孩子,从出生带到上小学。我没给过她一分钱,她还经常偷偷往我抽屉里塞钱。她说她愿意,说这是她活着的价值。
但我知道她有多累。她从来不跟我说,但我知道。
卡门的老年活动中心也让我开了眼。
那地方在社区边上,两层楼,有阅览室、电脑房、手工艺教室、健身房,还有个小舞厅。全是政府出钱建的。每天有各种免费课程,瑜伽、绘画、英语、智能手机使用,甚至还有教你怎么拍视频剪辑的。
我去参观那天,正赶上一群老头老太太在学用平板电脑。老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耐心得很。有个八十多岁的老爷爷,戴着老花镜,在屏幕上戳来戳去,旁边的人笑他,他也不恼,跟着笑。
他们管这叫“Centro de Mayores”,老人中心。
我问卡门,你来这儿干嘛?
她说跳舞啊,周二周四有萨尔萨舞课,周三有探戈。然后她给我看她手机里的照片,是她和一群老头老太太去旅游拍的,一群人站在海边,笑得没心没肺。
她说这是政府补贴的旅游项目,叫Imserso,一年好几次,很便宜。住海边酒店,包吃包住,一周几十欧。
我说这也太爽了吧。
她说对啊,我们辛苦了一辈子,老了就该爽。
这话她说得理直气壮,我听着居然有点羡慕。
后来我回国了。飞机落地那天,北京雾霾,天灰蒙蒙的。我打开手机,一堆消息弹出来。工作群、家长群、物业群。有个同事说她妈住院了,她请假回去几天。有家长问有没有好的英语补习班推荐,说她家孩子成绩下滑了。物业催我交下半年的物业费。
我把手机放下,在机场坐了一会儿。
我想起卡门家阳台上的那些花。她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浇花,跟每朵花说话。她说这盆是去年种的,那盆是邻居送的,那盆刚开,你看多漂亮。
她跟我介绍那些花的时候,脸上那种满足,不是装出来的。
我想起那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老头。他后来告诉我,他每天上午都来这儿坐一会儿,晒晒太阳,看看路人,然后去买菜,回家做饭。他说这样一天就很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了看他的鞋。很旧,但刷得很干净。
在西班牙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能这样,我们不能?
后来我大概想明白了。
不是他们比我们有钱。很多西班牙年轻人也没钱,也焦虑,也在抱怨房价高工资低。但他们那些老人不一样。他们赶上了一个好时候,房子便宜,工作好找,社会给足了保障。他们这辈子把该攒的都攒够了,剩下的就是享受。
而我们呢?我们这代人,甚至我们的上一代人,一直在跑。跑赢了的人继续跑,跑输了的人更得跑。没人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什么都没了。
我们没有那种“国家给你兜底”的安全感。所以我们必须自己给自己兜底,拼命赚钱,拼命攒钱,拼命给孩子报班,生怕他们将来比我们更累。
卡门说她不懂我们为什么这么拼。我说因为不拼就没法活啊。她想了半天,说那你们这样活着,不累吗?
我说累啊,但没办法。
她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我没回答她。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回国后我常想起这个问题。换一种活法?怎么换?房贷还在,孩子还在,工作还在。我能像卡门那样,每天浇花晒太阳喝咖啡吗?不能。
但我想,至少可以试试,把那些用来焦虑的时间,分一点给自己。
周末不带孩子去补习班了,带她去公园走走。晚上不刷手机看房价了,看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干,就那么躺着。不跟别人比了,比来比去,累的是自己。
卡门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她说,你看那个太阳,每天都在那儿。你不用花钱买,但你可以选择晒它。
这话有点鸡汤,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是真的。
我们缺的也许不是钱,是那个晒太阳的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