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小河的另一侧,隔着取景框,看着对面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他们在接吻。
两侧是巨大的公益标语, 灯箱亮得刺眼,措辞正确,语气恳切,像这个时代里所有正确的事情一样,理直气壮地矗立在那里。
而在这些正确的标语中间,在那道拱形的暗影之下,两个人旁若无人地接吻。
我按下了快门。
反光板抬起来的时候,我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动,就像骨头被轻轻折断的声音。时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1/60秒,也许更短。快门合上之后,世界重新流动起来,他们还在接吻,标语还在发光,而我站在暗处,像一个偷故事的人。
我已经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专门在街上拍陌生人了。
可能是辞掉工作之后的某一个下午,也可能更早,早到我还在过着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白天做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晚上做一份养活灵魂的工作的日子。那时候我就已经习惯了深夜暴走,十五到二十公里,用三个小时走完,走到身体比精神更先崩溃,那些扰人的念头就追不上我了。
那时候拍照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自救。焦虑最严重的时候,我完全不能思考,不能工作,夜深人静被恐惧包围的时候会想到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我强迫自己拿起相机走上街头,因为我知道当我举起取景框的那一刻,我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一个不那么讨厌自己的人。
就像那天,如果我站得再远一些,我只会看到一道拱门,两块灯箱,一些盆栽。我不会看到那两个人。不会注意到穿浅色格子衫的她微微侧过头的弧度,不会注意到他整个人几乎融进了暗影里,只有靠近她的那一侧被光照亮。
我不会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所有正确的、标准的、被规划好的秩序旁边,还藏着这样一个不管不顾的瞬间。
走在街上,所有人都在赶路。他们把脸埋进手机里,露出统一的表情,不是悲伤,也不是快乐,而是空白。空白比悲伤更让人害怕。悲伤至少说明你还在意什么,空白则意味着你连在意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个时代的我们,不是不会爱,而是没有时间去爱,不是不想停下来,而是不敢停下来,每个人都是一颗不停旋转的陀螺,浑然不觉中已经被抽到了另一个皮鞭之下。齿轮不能坏,因为不能停下来,身后空无一人,没有人能替你转。
我曾经也是这样。连续三年,我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了,连矫情的资格都失去了。有人问我为什么能一直坚持下去,我说我自己挖了一个坑,黄土已经埋到了半腰,跳不出来,只能慢慢把坑填满。
亲手死在自己亲手挖出来的坑里,也许才是最好的归属。
所以当我看到旁若无人接吻的两个人,我是羡慕的。
在这个每一秒都被效率丈量的世界里,他们就那样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只是接吻。他们甚至不在乎有没有人看到,不在乎旁边的灯箱写了什么,不在乎头顶的小灯泡是哪个商业综合体为了拉动消费而精心布置的氛围。
他们只是停下来了。
而我,一个站在暗处的偷故事的人,端着相机,假装自己是个旁观者。但其实我知道,我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不仅仅向外复制了我眼中的世界,更向内记录了我心中的自己。
我记录的是我再也体会不到的东西。
拍得多了自然就会明白,有太多美好的画面,我们都来不及去捕捉,就像人生有太多的遗憾,我们也再没有机会将它们找寻回来。
摄影的本质是要通过影像来重构自己所处的世界,来完善自己所不能达到的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是你理想中的世界本来应该存在的样子。
也许我拍下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故事。我用别人的故事来装点自己的记忆,用那些时间的碎片去填补内心的空洞。
那个洞依然在我心底,那是某个人离开时,从我心里带走的部分。时间并没有让它愈合,它就像一个黑洞一样,越来越贪心,吞下越来越多的养分,就算再多的故事也不能把它给填满。
我只能一直拍下去,去记录,用更多的故事去喂养它。
于是我在深夜的城市里暴走,像一条野狗一样,在大街小巷里找寻那些有故事的画面。我在生活中遍体鳞伤,却也在生活中得到成长。年轻的时候渴望自由,却也忘了自由的代价是孤独。
但那又怎么样呢?
爱与孤独,都会给人孤注一掷的勇气。
就像我的名字一样,我永远都会像个孩子一样,我只是忘了如何去做一个大人。也许我早就是一个大人了,而且还是一个我厌恶至极的大人,但至少我还有相机。我会随时带着我的相机,去记录下眼前的一切美好。
就算这个世界大部分的时候都是面无表情,但我还是想要按下快门。哪怕我拍下的这些碎片最终都会被时间吸走能量,四分五裂,最终消失在记忆的尽头。
这一切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
人生本来就是毫无意义的。
我只是会在某个深夜路过某个街边的长椅前,停下来,举起相机,拍下两个陌生人在所有正确的事情旁边,做着一件不计后果的事。
我会在原地多待一秒钟。
就一秒钟。
在这一秒钟里,我假装自己也停下来过。
你有多久没有在街上停下来了?上一次让你在人群中忽然驻足的瞬间,是什么? 又或者——你有没有在街头偷偷拍下过一个让你心动的画面,不是因为它好看,只是因为它让你想起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