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静
(郑州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研究生)
一、归乡所见——土地上的银发身影
返乡鲁西南菏泽市定陶区辛店村,目之所及的田埂间、院落里,总能看见农村老人劳作的身影。他们的脚步追着农时,双手捻着活计,劳作早已不是单纯的谋生手段,而是融入骨血的生活方式,是乡村土地上最鲜活的底色。我的祖母何奶奶,72岁的她曾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快人,3亩耕地的播种、施肥、收割,蒜苔季的田间帮工,样样都能独当一面,是典型的“全能型”劳作老人。2023年一场脑梗,让她左侧肢体活动不便,从此放下了锄头、镰刀,转而坐在院落的小马扎上,用尚能活动的右手编织竹篮,成了“半失能型”劳作老人的缩影。
村里的老人们大多如此,身体康健时,便守着土地、忙着帮工,把日子过得满满当当;身体稍弱后,也不愿闲着,寻些轻省的手工活计,让双手不停、心里不空。他们的劳作模式,随着身体状况悄然转变,却始终守着“老有所为”的朴素执念。这背后,是农村老龄化背景下,银发群体对生活的坚守,是家庭分工的现实选择,更是乡村社会结构变迁的微观映照。行走在村里的街巷,听着院落里竹篾的轻响、田地里锄头的碰撞,我总想探寻:这些农村老人的劳作,从全能到半失能,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转变?这份劳作,又为他们、为家庭、为乡村,赋予了怎样的意义?
二、从全能到半失能——劳作模式的阶段变迁
(一)全能劳作:土地为根,全年无休的坚守
脑梗之前,何奶奶的生活被劳作填得满满当当,用她的话说,“脚手都不闲着,心里才踏实”。我曾问祖母:“奶奶,你天天黎明都下地,有点时间还跟人家去摘辣椒、摘蒜苔勒,你都不累吗?歇会儿不中啊?”祖母摆摆手,笑着回我:“累啥呀?咱农村人,生来都跟土地打交道,不干活,那地不就荒了吗?你爸你叔都在外头勒,家里的地我不看谁看?”
那时的她,是名副其实的“全能型”劳作老人,3亩耕地(2亩空地+1亩大棚)是她的“主战场”,小麦、玉米的露天种植,辣椒、西红柿的大棚培育,从播种到售卖,全流程一人操持。农忙时节,她清晨5点便下地,傍晚6点才归家,中午就坐在田埂上啃口馒头、喝口水,日劳作时长超10小时。蒜苔采摘季,她还会去村里种植大户家帮工,一天下来能挣几十块钱,贴补家用。村里的张爷爷、陈奶奶也是如此,张爷爷和老伴共耕3亩地,农闲时还参与村内建筑帮工;陈奶奶耕种2亩地的同时,还在本地毛衣加工厂做分拣工,上午下地、下午上班,成了常态。
他们的全能劳作,是“农业+非农”的多元组合,高强度、长时间、全年无休,受农时季节牢牢牵引。我问祖母:“那时候种地挣的钱,够家里花的不?”祖母想了想:“除了种地的本钱,剩下的够我自己花,我一个人一年花不了多少钱,还能攒点,根本不用伸手跟恁爸爸、二叔要钱。”于他们而言,全能劳作不仅是家庭经济的重要支撑,更是自我价值的体现——能干活,说明自己“还有用”,能为在外打拼的子女守好“后方”,这份坚守,是农村老人对家庭最朴素的担当。
(二)半失能劳作:放下锄头,巧手编织的新生
2023年9月的脑梗,成了祖母劳作生涯的转折点。术后的她,左手无法灵活抓握,左腿行走需借助拐杖,再也无法下地干重活。我看着祖母对着锄头发呆的样子,问她:“奶奶,不能种地了,是不是心里空落落的?”祖母沉默了半晌,低声说:“是啊,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突然闲下来,浑身不得劲,要不说病都是闲出来的,这不下地了,给院子里的蒜苗的薅薅草,一会儿都累的不行。”
但她并未就此停下劳作的脚步,在邻里的介绍下,她加入了本地的家庭手工坊,开始学习编织竹篮。从此,家里的木桌前,多了她编织竹篮的身影。每逢节假日,我会在她身边,看她用右手慢慢捻动竹篾,问她:“奶奶,编这个篮子难吗?一天能编几个?”祖母捏着竹篾,慢慢说:“不难,就是慢,这篮子有大有小的,还有单独的、成套的,也有便宜的、实惠的,你看就这样的成套的这两个,她这个是两块五一套,但这一套没有之前那个大的实惠,之前那个大的,他是皮子的,可以防水,四块钱一个,我一天能挣40来块钱,没事我就编,累了我就歇会。”
如今的她,进入了“半失能劳作模式”,放弃了重体力农业生产,将3亩耕地转租给村里的种植大户,转而从事低强度的手工劳作。劳作时间变得弹性化,累了就歇会。村里的刘奶奶也是如此,右腿残疾后放弃耕地,做起了鞋垫刺绣,劳作节奏全由自己掌控。我问祖母:“编篮子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够花吗?”祖母笑着说:“那够我买个菜的,我这也不经常买衣裳,有时候跟小芳她娘(祖母邻居)出去赶个集呀,挣多挣少不重要,主要是有个事干,要不成天摸悠到这、摸悠到那,也没拘,这也不累,想干都干,有时候他们也来咱家一起跟我干,说说话,一上午都过去了。”
从高强度的农业生产到低强度的手工劳作,从“生产主导”到“生活补充”,祖母和村里的半失能老人,用适配身体的方式,延续着劳作的习惯。这份转变,是无奈的选择,更是他们对生活的积极适应。
(三)模式转变的核心特征
对比祖母及村里多位老人的劳作经历,农村老人从全能到半失能的劳作模式转变,有着鲜明的特征:劳作性质从服务家庭经济生产的“生产主导型”,转向充实生活、满足心理需求的“生活补充型”;劳作强度从高强度、刚性化的“全年无休”,转向低强度、弹性化的“量力而行”;劳作功能从以经济保障为主,转向以社会心理慰藉、身体康复辅助为主。而这份转变的差异,也因老人的健康状况、家庭支持、个人意愿而不同,有的转向手工劳作,有的则完全进入休闲状态,却都围绕着“老有所为”的核心,做出了最适合自己的选择。
三、多重动因——劳作模式转变的背后逻辑
祖母从全能到半失能的劳作模式转变,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个体、家庭、社会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这也是鲁西南农村老人劳作模式变迁的普遍逻辑。
我曾问祖母:“是不是手术之后,就彻底不想种地了?”祖母摇摇头:“不是不想,是不能了。刚做完手术,大前年那块,这个左手它没有力气,天天做康复训练,现在好多了,下地站一会儿就头晕,咋种地,没法种了?”个体健康状况的突变,是劳作模式转变的直接动因。健康是农村老人劳作的“硬底气”,身体康健时,便能全力耕耘;一旦遭遇疾病、伤残,重体力劳作便成了奢望,只能转向轻省活计,甚至完全休息。
而家庭结构与功能的调整,为这份转变提供了重要支撑。祖母的两个儿子常年在外务工,女儿在家照顾孙辈,无法回乡承担农业生产,因此祖母在无法种地后,能安心将土地转租,无需担心土地荒芜;儿子儿媳、女儿会定期回家,帮她整理竹篾、运送成品,为她的手工劳作提供便利。我和祖母说:“俺爸爸他说你编篮子都挣不了多少钱,想着你在家也没啥事,街坊邻居有人看见你干这活还挺好的,都来咱家跟你学习的不,搁摄像头上看见咱屋里有好几个人都在这编勒。”祖母说:“哈哈哈哈,是,这编篮子也不累,我在家编篮子,来窜门的看见,都想学勒,别人给送的货多了,他们有想学的,都来咱家拿活,我都教给她们,现在家里可热闹了。”家庭的经济支持与情感关怀,让老人在劳作模式转变时,没有了后顾之忧,能从容选择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农村生产方式的转型,则为这份转变提供了可行路径。如今的乡村,土地流转市场日益成熟,为老人放弃耕地提供了可能,祖母的3亩耕地,便是转租给了村里的种植大户,每年能获得一笔租金;而农村家庭手工坊、小型加工厂的发展,为半失能老人提供了低强度的劳作岗位,竹篮编制、鞋垫刺绣、毛衣分拣等活计,无需重体力,只需巧手与耐心,契合了半失能老人的身体状况。
更深层的动因,是刻在农村老人骨子里的社会文化观念。我曾问祖母:“都这么大年纪了,又不缺那点钱,为啥还要费劲编篮子?”祖母很认真地说:“咱农村人,一辈子勤勤恳恳,闲下来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能自己挣点零花钱,就不用老伸手跟孩子要,自己有底气,也能给孩子减轻点负担。”“勤劳致富”“不想给子女添麻烦”的传统观念,让农村老人即便年事已高、身体不便,也不愿完全脱离劳作。于他们而言,劳作不仅是谋生手段,更是维护自我尊严、实现自我价值的方式,这份执念,推动着他们在身体条件允许的范围内,始终保持着“有为”的状态。
四、乡土温度——劳作模式的多元社会意义
无论是全能劳作,还是半失能劳作,农村老人的这份坚守,都在家庭、乡村、个体层面,彰显着独特的社会意义,为乡土社会注入了温暖而坚韧的力量。
(一)家庭层面:维系经济韧性,凝聚情感联结
在全能劳作阶段,祖母的劳作是家庭经济的重要支撑,她的收入覆盖了自身日常开销,还能贴补家用,让在外务工的儿子们能安心打拼,形成了“老人留守生产、子女外出创业”的家庭分工模式,维系了家庭经济的韧性。我问祖母:“那时候你种地,早上五点都起来下地了,我觉得你可厉害,都一直担心你长时间下地累生病咯,好几回听见俺爸爸打电话跟你说,把地租出去吧,你都不租。”祖母笑着说:“那时候身体素质好啊,夏天早上凉快,前边那个李奶奶她有时候都半夜三四点都下地了,那时候不热,干完活再回家来吃早饭,那时候还能干勒,不想着把地租出去。”
而进入半失能劳作阶段后,劳作的情感联结功能愈发凸显。祖母编篮子的日子里,儿子儿媳会经常打电话询问她的劳作情况,叮嘱她量力而行;女儿会定期来帮她整理竹篾,还会帮她把编织好的篮子拿去售卖,一来二去,成了母女间情感沟通的重要载体。我看着祖母和女儿一起整理竹篾的样子,听着她们唠着家常,便知这份看似简单的劳作,早已成为家庭情感的纽带。同时,祖母通过编篮子,保持了一定的生活自理能力,降低了对家人的照料依赖,让子女能更安心地工作生活。
(二)乡村层面:传承乡土文化,促进社会互助
农村老人的全能劳作,承载着传统农业文化的传承。祖母深耕土地数十年,熟练掌握着鲁西南地区小麦、玉米、辣椒的种植技术,知道何时播种、何时施肥、如何防治病虫害,她会把这些经验分享给村里的年轻人,我曾见她指导邻居家的媳妇如何给辣椒整枝,嘴里念叨着:“辣椒要早整枝,留三个主枝就行,多了结的果小。”这些口口相传的农业经验,是乡土农业文化的宝贵财富,在老人的劳作中得以延续。同时,他们参与的田间帮工、建筑帮工,也体现着乡村的互助精神,“邻里之间,互相搭把手,活干得快,关系也近”,祖母的话,道出了乡村互助的本质。
而半失能老人的手工劳作,则延续着乡村的民间手工艺文化。祖母的竹篮编制、刘奶奶的鞋垫刺绣,都是鲁西南地区的传统民间手工艺,这些活计看似普通,却凝聚着乡土的审美与智慧。她们的劳作成果,融入了村民的日常生活,竹篮用来装菜、盛物,刺绣鞋垫穿着舒适、寓意美好,让民间手工艺在生活中得以传承。同时,这份劳作也让半失能老人始终与乡村社会保持联结,不会因身体不便而被边缘化,维系了乡村社会的和谐稳定。
(三)个体层面:实现自我认同,丰盈晚年生活
劳作,是农村老人实现自我认同、提升晚年生活质量的核心途径。在全能劳作阶段,祖母通过种地、帮工,感受到自己“被需要”,是家庭的支撑、村里的劳动者,这份认同,让她的晚年生活充满价值感。我问祖母:“那时候村里人都夸你勤快,你心里是不是挺开心的?”祖母笑着说:“那可不,被人夸勤快,说明自己没白活。”
进入半失能劳作阶段后,劳作的自我认同功能依旧凸显。每当祖母编织的竹篮被手工坊验收合格,拿到报酬时,脸上总会露出自豪的笑容。我问她:“奶奶,编一个篮子才两三块钱,你咋还这么开心?”祖母说:“自己挣的钱,不嫌多少,一个篮子两三块,我一天编十个,这不二三十了,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心里踏实。”规律的手工劳作,让祖母的生活有了节奏,填补了无法种地后的空虚,缓解了因身体残疾带来的自卑感,更让她的晚年生活变得充实而丰盈,少了孤独,多了乐趣。
五、田野所思——乡土老人劳作的困境与期许
在辛店村的田野观察中,我看到了农村老人劳作的坚守与韧性,也看到了他们背后的困境与无奈。祖母和村里的半失能老人,手工劳作收入微薄且不稳定,难以形成实质性的经济支撑;他们参与的帮工、手工劳作,大多没有签订劳动协议,无工伤保险、医疗保险等保障,一旦出现工伤、纠纷,难以获得法律保护;同时,乡村的医疗康复服务不足,祖母的肢体康复,仅能依靠自我锻炼和家人照料,缺乏专业的康复指导;而适合半失能老人的低强度劳作岗位也相对有限,部分有劳作意愿的老人,因岗位不足,无法实现劳作需求。
这些困境,是鲁西南农村老人劳作现状的缩影,也是我国农村老龄化背景下,银发群体“老有所为”面临的普遍问题。农村老人的劳作,不仅是个人的生活选择,更是乡村社会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用一生的耕耘,守着土地、守着家庭、守着乡村,理应得到更多的关注与保障。
返乡的日子里,每每看到祖母坐在院落里编织竹篮的身影,阳光洒在她的银丝上,竹篾在她的手中慢慢成形,便知这份劳作,早已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成为乡土间最动人的风景。农村老人的劳作,从全能到半失能,转变的是方式,不变的是坚守;弱化的是经济功能,凸显的是生命温度。他们在土地上耕耘,在院落里劳作,用双手编织着晚年生活,用坚守诠释着“老有所为”的内涵,这份在乡土间的耕耘与坚守,值得被看见、被尊重、被守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