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闫一菲来源 | 婚姻与家庭杂志(hunyinyujiating99)

8月的东阳街道,太阳将地面烤得滚烫。37℃的高温,火热的风卷着热浪一阵又一阵袭来,火燎般蹿进嗓子。学校门口的校名牌在烈日下泛着微微白光,笔锋遒劲的字体在强光中若隐若现。

几日后,我将踏入这里,开启我的高中生涯。同学羡慕我考进了重点高中,却无人知晓我内心的苦涩。那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如万千蝼蚁将我撕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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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我亲爸爸

这一路走过来,父亲说得最多的话是“好好学习,保重身体”。小时候听得多便烦了,捂着耳朵跑开,长大后索性不听。这8个字就如同护身符般一路踉跄着伴我走过孩童、少年。像墙上那几颗生锈的螺丝钉,钉进我的整个青春,字字铿锵。

我的人生字典里唯独没有“母亲”这两个字,这是父亲的禁忌,我需要避讳。他从不谈起,我也识趣地不问。关于她的信息我只知道5个字:姓于,安徽人。其他一概不知。我对于“她是谁”比对这个世界更充满好奇。

为了让我接受更好的教育,父亲打算让我去市里读初中,却被卡在了一纸户口上。“孩子的户口办好了吗?”校长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叹息。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她的眼睛。

也是在那年夏天,我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说了关于母亲的事。母亲当年在医院生我之后便悄然离开,从此杳无音信。父亲忙于挣钱养家,直到升初中时才想起为我申请登记户口。我没有户口,没有学籍,这意味着没有学校可以接收我。

就在我们父女走投无路之际,事情迎来了转机。父亲辗转找到了浙江省东阳市妇联的“帮帮姐”工作室。她们像一束光,照进了我们灰暗无助的生活。

“这不仅是上学问题,更是孩子未来的人生大事。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小的孩子没学上。”“帮帮姐”的负责人楼老师后来这样回忆。她们第一时间与市教育局沟通协调,最终,学校出于对特殊情况的考量,破例先接收我入学。

开学那天,我虽然终于坐进了教室,但内心依然像个窃取了别人位置的贼。

老师点名时跳过我的名字,发新书时我的课桌上空无一物。同桌问:“你怎么没有书?”我支吾着无法回答。没有学籍,我仿佛是一个“幽灵人口”。

有一次,学校要办图书借阅证,需要身份证号码,我只好说忘带了。管理员不耐烦地挥挥手:“下次记得带!”那一刻,我真想大声告诉她:我不是忘了,我是没有!我是一个在法律意义上不存在的人!

为了让我真正“存在”,“帮帮姐”和父亲一起,开启了一场漫长的跋涉。她们告诉父亲,想办户口,需要提供亲子鉴定证明。

亲子鉴定这种事,我相信世上没人愿意主动去做。

在多数人心里,都默认父母是爱孩子的。既然爱,为什么会怀疑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呢?无论鉴定结果如何,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隔阂便会滋生分裂出数道缝隙来。除非你是被迫的,情非得已。

鉴定结果显示,父亲与我排除生物学上的父女关系。简而言之,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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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自己起飞一次

那天晚上,父亲喝了很多酒。我则像只待宰的羔羊,坐在池塘边看青蛙跳上跳下,满脸泪痕。我的人生就像飘荡在空中的风筝。如果命运是风,那什么是我的线?

我不知道父亲那夜喝了多少酒,睡没睡着。只记得他坐在院子角落里瘦削的背影越发孱弱,落寞得让我有些心疼。这个将女儿捧在手心的男人、省吃俭用努力养家的男人,人生过半才突然惊觉自己拥有的一切如镜花水月,空空如也。

第二天,一切照旧。父亲没有诉说自己的委屈,我仍然高声叫他爸。唯一的变化是他和“帮帮姐”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帮帮姐”提出或许可以走收养这条路。

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规定,无配偶者收养异性子女,与孩子的年龄差要超过40岁。父亲与我不符合收养条件。无奈,只能找到我的母亲做亲子鉴定确认无误后才可以办理落户手续。父亲说母亲当年住院时用的是假名,只知道是安徽人。再说失联了这么多年,如何寻找。

“帮帮姐”通过各种方式与当地派出所取得联系。没多久,安徽的派出所打来电话说人找到了。父亲抱着一线希望带着我赶到安徽。我第一次见到真名叫于凤之的女人。她与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没有一句寒暄,冷漠且无情。当听说我上学必须由她配合落户时,她沉默了。

在多人劝说下,于凤之终于同意做亲子鉴定。可鉴定结果出来后,她竟然不肯办理落户手续,扬言要将我带回安徽。父亲被气得无语。

一场闹剧般,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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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你我展翅高飞

中考前夕,我与父亲再次赶往安徽,这场持续数年的拉锯战也终于迎来了胜利的曙光。

在妇联、公安、卫健等多部门不懈的努力和远程协作下,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被构建起来:公安通过笔迹鉴定确认了我生母当年使用假名的事实,新的亲子鉴定在法律上确认了我们的母女关系;卫健部门从尘封14年的档案中找到当年的分娩记录,破例为我补办了合法的《出生医学证明》。

我按落户要求将姓氏改为母姓。从张羽飞改名为于飞。

拿到学籍那天,我站在烈日下,看着眼前中学的校门,思绪万千。

我好像很不幸。我一出生,母亲便抛弃了我,她完全不在乎我有没有户口、能不能上学。从呱呱落地那一刻起,我便好似抓了一手烂牌,没有大小王,连顺一点儿的牌都没有。鬼知道这几年里,我内心受了多少煎熬。但我好像又很幸运。在最烂的牌里抽中了最重要的一张。父亲为我冲锋陷阵,为我劈山开路。

人的一生受基因与原生家庭的影响有多大,我不知道。我只告诫自己,哪怕我轻如微尘,也要在狂风中飞舞。上云霄,踏青云。

回家路上,突然下起了大雨。父亲将手里的伞向我这边倾斜着。他喃喃自语道,他与母亲相识那天也是下了这么大的雨。母亲站在雨中浑身湿透,父亲穿过马路将手中的雨伞递给了她。

天下男女皆逃不过情字。即使是分道扬镳的人,在某一时刻也会回想起那些旧日的情分。忘掉那几多亏欠,人生才能轻装上阵。

16岁生日那天,父亲问我生日愿望,我当时没说。现在可以告诉你。

父亲,我希望你能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有一个真心爱你的女人。如果有可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我也想告诉你,我的情感并不荒凉。你给予我的那些温情在日复一日中满溢。未来我会更加努力生活,善待每一个真心待我的人。就像你曾告诉我的那样,面对困境可以低头,可以怒吼,也可以重新出发。

愿你在每一个季节轮换之时,无论寒冬还是烈日、暴雨还是狂风,永远鲜亮地活着。

就像我一样。

(本文由真实案例改编,文中人名均为化名)

注:东阳市妇联“帮帮姐”工作室成立于2019年10月。多年来,凭借扎实负责的工作多次获得表彰。在于飞的落户问题中,“帮帮姐”主动联动教育局,协调学校破例“先上车后补票”,并对接医院翻阅尘封14年的分娩档案,为补开出生医学证明打下基础。

“帮帮姐”还联合民警跨省沟通,推动生母配合完成亲子鉴定和落户手续。如今,于飞已顺利通过中考,踏入中学的校门,在全新的高中生涯里向阳生长。

作者简介:闫一菲。来源:婚姻与家庭杂志(ID:hunyinyujiating99)。中国家庭幸福生活引领者,专注女性成长与婚姻幸福,探讨如何更好地爱自己、爱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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