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新春忆先母
顾建德
蜡梅吐蕊，新正将临，恍惚之间，先母伛偻之影，如在目前：或檐下拂尘，或厨中腌腊，或灯下纫缝。风过帘栊，笑语杳然，始觉慈母已归荒坟宿草，不禁悲从中来。
先母生于民国山后黎家，目不识丁，至其名俊兰亦不能书，然淳厚之性，深植骨髓。面慈心软，终身布衣，补丁叠缀，浣濯虽旧而常洁。先父仕途蹇滞，率性归田，恶农桑，性烈如火，秉男权之习，家政细务概不过问，悉委于母，稍拂其意，即掷碗诟骂。先母未尝置辩，唯默然拾掇，复温饔飧，敬置案上。先父兄弟不睦，先母以长嫂之身，周旋调和无倦，村人咸赞：顾家大嫂，真世间至憨至善之人也！
先母自奉极俭，衣褐食粝，未尝一日而稍安。昔岁歉收，仓无宿粟，荒月之际，先父不问生计，母赧颜叩邻，借兑米盐。一日借粮遇骤雨，怀囊护米，冒雨而归，衣履尽湿，归即寒栗不已。及偿所借，必附鸡蛋数枚，笑谓邻人：“聊与稚子补身。”稠粥完馍，尽留先父及余兄妹五人，自身唯以稀糜杂苕干、牛皮菜，佐咸菜果腹。家中来客，母率稚子皆不赴席。农忙之时，柜中冷薯、包谷粑，即其充饥之食，常曰“余牙健能食”。而余尝见其吞咽之艰，而泪光隐然。
年节制衣，先母恒居人后，衣姊之旧裳，领敝则易布以缝，袖绽则拾布而缀，余辈妆束齐整，竟无半分寒酸。余辈稍长，家境渐裕，每馈之钱，母辞谢不获，即转奉先父，曰：“汝掌家计，用度繁多。”逢年欲为母置新衣，必力拒：“旧衣堪用，何劳破费？”即卧病，亦喃喃嘱“勿妄费”。余尝私置五百金于枕下，次日已入先父铁匣。母笑曰：“汝父掌账，益妥矣。”今细细算之，先母何尝自主逾百钱耶！
母春耕垦壤，掌起血泡，结痂复磨；秋收刈稻，指尖为稻芒割裂，束布复作；冬夜缝补，油灯熏赤双目，一针一线，补破为完。夜阑人静，常闻其捶腰之声，盖终日操劳，筋骨酸痛难禁，然鸡鸣即起，炊毕晨馔，荷锄跣足而圃。然此饱经风霜之手，从未轻笞儿女；纵余辈偶或闯祸，母唯牵袂软语戒之：“下次莫为。”转身辄代受父责。
先母素性仁善，不欺暗室。赶墟之日，天未破晓，即负重篓、挎竹篮，露沾裤褶，踉跄赴市。篓中青蔬带露，篮中鸡子裹刍，皆择上品售人。虽不识数，议价核账分毫不差，常曰：“秤星昭昭，亏心事断不可为。”邻妇王氏曾多付二金，母追车半街，喘促奉还，曰：“余钱不受，心方安。”村中建路，占余家半垄菜地，先父怒而拍案，母默然荷锄曰：“路通则众便，何惜片畦。”娣姒有疾，连夜煎药馈之；稚童饥馁，即取灶中烤薯、囊中炒豌，群童皆乐绕其侧。
忆余年十三，初中甫毕，升学之额被易，申诉无门，归耕无计，遂投师学石匠。凿石垒墙，日与顽石为伍，掌血泡层叠，衣衫尽染尘泥。母日夜悬忧，每夜候余归，温粥备醢，灯下为余挑泡揉肩，絮絮叹曰：“苦余儿矣。”晨起备干粮清茗，反复嘱余慎劳。恐余为人所欺，常于工隙立田埂遥望，见余安妥乃去，偶遇则腼然曰“过此视稼”。沉默之慈，至今暖彻心扉。
岁稔之后，余辈成家立业，孙辈绕膝，先母当享清福，然其性素勤，未尝稍闲，总欲为儿孙分忧。一日，母贩菜毕，便道至余家，时余与妻皆赴职。归，见母蜷坐沙发，泣涕不止，足侧置烧坏电炒锅。询之，方知母怜余辈辛劳，欲炊饭相候，不识新式炊具，误置煤灶之上，致锅焚毁。母啜泣曰：“此锅值几？余以贩菜之资偿之，勿累余儿。”余视其背愈伛，发尽霜白，双手颤栗不已，而心酸难言。
余叹天不佑善，母未及八旬，忽罹昏聩之疾。未几，余邀母贩菜后至家同食，母忽指孙女曰：“门后有老妪。”妻女视之，乃母镜中之影也。一时引为笑谈，殊不知此乃痴症之始。后渐忘琐事，或遗火忘收衣履，终至不识亲眷。然余辈归省，母仍喜如宾客，颤巍巍自柜底取皱糖，强塞孙辈手，喃喃曰：“食之，甜也。”其糖或已粘纸，皆平日所积而不舍食者。余尝执其手问：“母识余否？”母凝睇良久，笑曰：“识，乃远客，非余三儿。”转身却呼余小字，哽咽不能止。夜阑，常独坐床侧，喃喃诵余辈兄妹及孙辈名，往复不休，恐或遗忘。
先母失智数载，起居不能自理，昔日性烈之先父，竟幡然改易，独任照料之责，呵护备至。每日晨起，为母栉沐更衣；三餐亲奉，恐其噎呛，缓喂轻调；入夜伴于床侧，母若呓语躁动，即柔声慰抚，细数儿孙旧事。余辈欲代其劳，先父皆拒，曰：“汝母伴余一生，忍余暴躁多年，今其昏聩，余当亲顾，汝辈各安其职。”昔日动辄诟骂之人，今对母言温语柔，百炼钢而化绕指柔矣。
先母年八十有五，腊月严寒，卧病不起。乡下兄嫂轮护，一日扶之起食，未及用力，母即呼痛不已，诊之乃脊骨折损。送医骨科，医者摇首叹曰：“年高骨脆，未可施术。”遂转内科保守调治。时疫疠盛行，医院管控甚严，仅许二人轮护，兄及妹弟守于床前，余则奔走于外，联络医者，采办所需，慰安老父。偶入病房，见母蜷缩床榻，骨瘦如柴，形容枯槁，心痛如割。
腊月渐近，年味愈浓，余辈心愈惶惶，恐母难捱岁关，再三恳医曰：“乞垂怜，使母得见儿孙团圆。”母似有悟，浊目含泪，默然遵医嘱调治，纵周身剧痛，亦咬牙隐忍，罕有呻吟。先母一生体恤儿孙，至病重犹不欲添忧。
腊月廿五之夜，北风怒号，寒星黯淡。余自故里省父，深夜返城，忧心忡忡，和衣假寐，忽接兄哽咽来电：“三弟，母已弃养……”余忍泪奔至病房，见母安卧榻上，容色安详，了无痛苦，宛若沉睡。
遵疫时之令，后事从简，越日即奉母灵归葬松冈。除夕之日，兄妹齐聚，家宅寂然。往年此际，母早已燃灶烹肉，促余辈多食；今肴馔虽丰，再无劝餐之人。先父独坐阶前，凝望母生前炊灶，默然垂泪，愧疚不已，余辈见之，无不心酸。是岁新春，看似清闲，无复奔波侍疾之劳，然此清闲之下，百味皆淡，唯余椎心之痛矣。
越二年，而先父亦逝，随母而去。今逢丙午新正，遥望老屋空寂，怆然难抑。先母懿行万千，纵有马良神笔，亦难尽述；其慈爱坚忍，及余落魄时灯下温粥、田头遥望之暖，铭心刻骨。母朴诚一生为儿孙，幸得先父暮年亲顾，相偕泉下。新春团圆之际，展笺寄思，愿二老泉壤相安，无疾无忧。哲人曰：上报四重恩。独先母之深恩难报，令余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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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顾建德
供稿：内江市委党史地方志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