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度登上《福布斯》中国富豪榜,被媒体冠以“地产教父”之称;也曾是资本圈里炙手可热的造富符号,出行须由12位女性助理全程随行,端茶递水、安排行程、整理文件——这般高调张扬的商业领袖,究竟如何从万众仰望跌至全民声讨,最终戴上手铐走进法庭?
空手套白狼的发家路
1993年,杨卓舒做出一个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决定:主动辞去《河北日报》系统内正处级干部的稳定职位,仅携3万元现金与一辆临时借用的旧轿车,一头扎进当时尚属混沌未开、风险极高的房地产江湖。
若按常规逻辑推演,三万元在九十年代虽非小数目,但放在动辄千万起步的土地开发领域,连一块像样地块的定金都难凑齐。可他偏偏就在这点微薄资本上施展了令人咋舌的“资本魔术”。
第一步,是以车换地。
他将那辆旧车长期“出借”给一位掌握关键资源的地方实权人物,换来的是30亩土地的独家开发资格。
地权到手,账上却依旧空空如也。
第二步,是他充分发挥早年从事新闻宣传工作的专业优势,大胆采用“先上车后补票”的广告策略。
广告公司见他曾在主流媒体深耕多年,又笃信房地产故事具备天然传播力,便爽快答应垫资投放。
广告一出,叠加低门槛首付、租售并举等极具诱惑力的销售话术——这些在当时既新颖又模糊边界的营销手段,迅速点燃市场热情。购房者蜂拥而至,挤爆售楼中心。
仅仅三十天,他就从公众口袋中收回4600万元真金白银。
土地靠人情置换、广告靠信用赊欠、房屋靠预售回笼,整条开发链条几乎零自有资金投入。
交房阶段,建筑质量缩水、配套设施缺位等问题早已初现端倪,但在监管尚未健全、信息高度不对称的年代,只要项目不停摆、资金不断流,投诉与质疑总能被下一个新盘、下一轮宣传悄然覆盖。
正是凭借这套“无本套利”的打法,卓达集团高速扩张,业务版图由单一住宅开发延伸至新型建材、智能家电、民办教育、文旅度假,乃至各类冠以“未来科技”“绿色生态”之名的产业园区。
品牌影响力从河北县域跃升至全国多地,甚至频频对外宣称已布局东南亚、东欧及非洲市场。
上千项技术专利证书、数十块国家级示范基地授牌接连加身,光环层层叠叠。
2001年,他以近50亿元净资产位列福布斯中国富豪榜第15位,稳坐“燕赵第一富”宝座。
在他内心深处,财富密码似乎已被彻底参透:善用杠杆撬动他人资本,持续滚动、永不停歇,便是通往无限增长的捷径。
十年铺好的局
真正埋下致命伏笔的,恰恰是外界眼中最体面、最光鲜的那几年。
2010年前后,卓达传统地产模式渐显疲态——老项目交付争议频发、销售回款周期拉长、多元化扩张带来的管理成本陡增,多重压力开始反噬这位昔日“商界奇才”。
杨卓舒没有选择收缩战线、夯实根基,而是为自身精心打造一副崭新外衣:公益慈善家。
2011年起,他频繁现身于赈灾捐赠、助学筑桥、敬老助残等公开场合,数据亮眼夺目。
对外公布的累计捐款额超4000万元,先后斩获“中华慈善突出贡献人物”“全国十大爱心企业家”“中国儿童福利事业特别贡献奖”等多项权威荣誉。
在公众视野中,他是慷慨解囊的企业掌舵者,是心系弱势群体的仁厚长者。
这层道德光环很快成为他融资扩张最有力的背书。
2013年起,卓达体系全面铺开名为“卓达新材”的集资型理财产品,主打概念为投资新型墙体材料、装配式住宅、新材料产业园等实体产业,承诺年化收益区间达10%—34%,且满四年还可获赠指定区域房产一套。
相较于银行理财平均不足4%的回报率,这一数字极具冲击力,却又未逾越普通人心理警戒阈值,精准击中中老年投资者“既想保本又盼高息”的微妙心理。
再辅以一系列精心编织的叙事:“俄罗斯政府签署2万亿卢布采购协议”“国家发改委重点扶持新材料工程”“京津冀协同发展战略示范载体”……叠加此前积累的慈善声誉与主流媒体连篇累牍的正面报道,他在大众心中已不只是“成功商人”,更是“有担当、讲良心”的时代楷模。
一个曾捐出数千万善款的人,在普通百姓认知里,天然自带“可信”滤镜。
最终,约40万名投资人将资金汇入该体系,其中六成以上为60岁以上老年人,涵盖务农村民、退休职工、个体商户等群体。有人倾尽毕生积蓄,有人挪用救命钱与养老本,还有人四处借贷拼凑投资份额。
资金到账后的实际流向极为清晰。
一部分用于填补卓达集团早已千疮百孔的资金缺口,以新筹资金兑付旧产品本息,构成典型庞氏结构闭环。
另一部分则大量流入杨卓舒及其家族成员的私人生活支出。
分布于京冀鲁豫等地的顶级豪宅,单套装修耗资逾三千万元;价值连城的明清瓷器、近现代书画藏品琳琅满目;专设于城市核心区的私密会所,常年接待政商名流。
日常起居方面,身边常驻12名女性行政助理,家中配备27名专职保姆轮岗服务。
这些极致奢华背后,是一张张写满焦虑的存折,是一个个把全部希望押注于“稳健高息”的家庭账本。
赌徒心态、崩盘结局和拿不回的钱
依靠借新还旧、以息养息维系的金融游戏,终有触顶崩塌之时。
2014年前后,卓达系资金链承压信号日益明显。
项目销售回款速度跟不上高额利息兑付节奏,部分理财产品出现延迟兑付现象,投资人内部质疑声渐起,催款电话与上门问询日趋频繁。
依常理判断,此时最理性之举应是立即踩下刹车,压缩规模、厘清债务、启动资产盘活程序,最大限度止损。
但杨卓舒已在“拆东墙补西墙”的路径上狂奔二十年,思维早已固化为典型的赌徒逻辑:只要还能吸纳新资金,只要下一波行情到来,所有窟窿皆可弥合。
于是他非但未收手,反而加码推出更高收益率的新产品,将“绝对安全”“实体支撑”“四年赠房”等口号喊得更加响亮,吸引更多人入场接棒。
资金雪球越滚越大,系统性风险也被推至悬崖边缘。
2015年,多家主流媒体集中披露卓达涉嫌百亿级非法集资问题,部分投资人自发组织维权行动,赴卓达总部拉横幅、堵大门、递交联名信,事态已无法掩盖。
监管部门介入调查后,隐藏多年的资金黑洞逐步显露全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金额远超百亿元,短期内根本无力兑付。
面对舆论风暴与司法压力,他仍强硬表态:“不过百亿而已,我有能力解决。”
这不是底气,而是输红眼者最后的虚张声势,幻想再有一次翻盘机会,便可逆转全局。
然而这一次,命运不再给予宽限。
2019年5月18日,他与长子杨汗青主动前往石家庄市公安局裕华分局投案自首,两个月后被依法批准逮捕。
因罹患晚期肝硬化合并门脉高压症,其庭审全程在医院监管病房内进行。昔日出场必有车队开道、黑衣保镖环伺,如今连站立聆听判决的体力亦不复存在。
2022年11月,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联合裕华区、新华区等多家基层法院作出终审裁定:杨卓舒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九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五百万元;其余七名核心高管分别获刑四年至九年六个月;卓达集团旗下三家主要平台公司均被判处罚金。
该案执行过程中,司法机关共查控涉案资产约46亿元,表面数额可观,但对照实际形成的120余亿元资金缺口,经清算分配后,整体清退比例不足四成。
这意味着,绝大多数投资人即便走完全部法律流程,拍卖处置全部可追缴资产,最终能拿回的资金仍不到原始本金的一半,相当一部分人甚至不足三成。
对司法系统而言,这是一起标志性的非法集资案件结案;
对那四十万普通家庭来说,却是生活秩序被骤然斩断的起点。
养老金账户归零、子女学费中断、夫妻反目成仇、邻里关系破裂……不少老人被迫重返劳务市场,或蜷缩在出租屋中默默吞咽苦果,更多人则彻底失去重启生活的力气与可能。
杨卓舒二十余载浮沉史,本质是一场以社会信任为燃料、以人性弱点为杠杆的欲望燃烧过程。每一次加码,都是对公众信任的深度透支;每一轮扩张,都在加剧底层风险的累积;最终轰然倒塌的,不只是一个企业帝国,更是四十余万个家庭赖以生存的经济支柱。
他的赌局随着判决书落印而终结,但无数被卷入者的伤痕与困顿,仍在现实土壤中持续蔓延。
参考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