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世界各地的人们而言,节日从来不只是日历上的标记,更是情感的容器、记忆的锚点。庙会,作为中国春节最鲜活的表达,从上古祭礼中走来,融信仰、民俗、商贸与欢聚于一体,在红墙花市、青石巷陌间,铺展出一幅幅有温度的年俗长卷。而在地球另一端的拉丁美洲,人们同样以盛大的节庆回应时间的流转。或以鲜花敬献土地,或以鼓点礼赞生命,或以仪式回望太阳。看似山海相隔,实则心意相通。这些庆典,皆源于人类对天地的敬畏、对社群的依恋、对生活的热望。它们如镜互照,映出文明深处共通的脉动。
2025年1月29日,中外游客在北京地坛庙会游览。(XINHUA)
食物:对传承的尊重
冬日的北京,地坛红墙下雪未消尽,地坛庙会便已悄然苏醒。冰糖葫芦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山楂裹着薄脆糖衣,咬一口,酸甜迸裂,是老北京人舌尖上的年味序曲。艾窝窝软糯如云,豆沙温润,撒一层熟糯米粉,像落了一层初雪;茶汤用龙嘴大铜壶冲开,滚水激荡间,糜子香混着桂花糖的暖意直抵肺腑。抖空竹的嗡鸣、吹糖人的巧手、风车转出的清脆声响,把皇家祭地的肃穆,酿成了市井烟火里的温情。这里没有神坛高筑,却有对四时有序、五谷丰登最朴素的祈愿:藏在一串糖葫芦里,一碗面茶中,一声“来了您呐”的招呼间。
而在安第斯山脉的腹地,秘鲁库斯科的夏至清晨,阳光如金线般刺破云层,洒在印加古道上。人们身着彩衣,头戴羽饰,手捧新收的玉米、藜麦,缓步走向太阳神殿。烤豚鼠外皮焦香,内里柔嫩,是献给太阳神的圣食;奇恰酒由玉米自然发酵,微酸带甜,斟入陶碗,敬天、敬地、敬祖先。鼓声低沉如大地心跳,舞者踏地而歌,彩裙旋开如高原野花怒放。这并非表演,而是一场活着的仪式——用身体记忆季节,用食物传递信仰。太阳节不喧哗,却深沉,如同安第斯的风,千年未改其声。
两地相隔万里,一在北国寒岁末,一在南美盛夏初;一融礼制于市井,一守古仪于山巅。可细看那供桌上的五谷,摊前的热食,便知人类对天地的敬畏、对传承的珍重,原是一样的滋味:不在高堂庙宇,而在手中一碗热汤、脚下一方故土、心头一份不忘来处的温柔。
鲜花:寄托希望的语言
如果说地坛与库斯科以食物和仪式诉说对天地的敬意,那么花,则成为另一些地方人们寄托希望的语言。岭南的冬末,湿气未散,广州的花街却已先一步暖了起来。迎春花市从老城深处铺展至珠江畔,水仙含苞如玉,金桔挂果似金,剑兰挺拔,桃花灼灼,连空气都染上一层粉红与鹅黄。人们扶老携幼,穿行于花海之间,不单为买花,更为“行花街”:踏一踏这岁末的芳径,讨个“花开富贵”的彩头。一盆年桔抱回家,是“大吉大利”;一枝桃花插瓶中,是“桃花旺运”。花不在贵,而在意头;市不在大,而在团圆。夜幕低垂,灯笼亮起,花影人声交织成一片温润的喧闹,那是岭南人用花语写就的新年序章。
远在南美洲的哥伦比亚麦德林,哥伦比亚的“鲜花节”则在八月盛夏绽放。最动人的不是花车巡游的华彩,而是一场名为“Silleta”的背花游行:农人肩扛木制花架,上面堆叠千朵玫瑰、康乃馨与本地野花,重逾百斤,却步履稳健。这花架原是山民背负生活物资的工具,如今载满鲜花,成了对土地与辛劳的礼赞。花不只为美,更为记;节不只为庆,更为承。人们以花为信,向祖先致敬,向自然致谢。广州人用花迎新,麦德林人用花铭恩。一在东方水乡,一在安第斯山谷;一求来年顺遂,一念往昔耕耘。但花市与花节的根脉,都深扎于对生活的热望:以花为媒,把日子过成诗,把辛劳化成希望的光。
节日的狂欢
如果说花是静默的祝祷,那么鼓点与戏文便是喧腾的回响,它们以声音与色彩唤醒集体的记忆。成都的冬春之交,锦里古街青瓦连绵,武侯祠大庙会便在三国遗韵中悄然铺开。红灯笼悬于檐下,糖画艺人手腕轻转,龙凤跃然石板;川剧变脸在鼓点中倏忽换色,惊得孩童睁大双眼。人们挤在摊前尝一碗担担面,辣香裹着芝麻酱香直冲鼻腔;再咬一口三大炮,糯米团子裹黄豆粉,甜糯弹牙,响声如雷。那是市井对英雄时代的温柔致意。庙会不单是游乐,更是记忆的容器:孔明灯缓缓升空,载着祈愿,也载着千年忠义、智慧与烟火人间的交织。
2025年3月3日凌晨,在巴西里约热内卢的桑巴大道,桑巴舞校花车参加狂欢节游行。(XINHUA)
而在南美大陆另一端,巴西里约热内卢的夏末,狂欢节如烈火般席卷整座城市。桑巴舞者身披金羽,腰肢摇曳如海浪,鼓点密集如心跳,整条街道化作流动的盛宴。面具之下,身份消融;节奏之中,阶层隐去。人们纵情歌舞,不是为遗忘,而是为在四旬斋前最后一次彻底释放。以身体为笔,以街道为纸,书写自由与生命的炽热宣言。一静一动,一含蓄一奔放。成都庙会藏历史于小吃与戏文,用一碗茶、一盏灯,把忠义化入日常;巴西狂欢节则将灵魂交给节奏与色彩,在汗水中涤荡现实的重负。可细看那川剧脸谱的浓墨重彩,与桑巴舞服的金光闪烁,便知二者皆是以仪式感对抗时间的流逝。一个向后回望,守护文脉;一个向前奔涌,拥抱当下。它们看似迥异,却同在人间节庆的两端,共同回答着同一个问题:如何在平凡日子里,活出一点神性与欢腾。
节日从不是孤立的文化标本,而是流动的情感江河。当北京的孩子舔着糖画仰望地坛古柏,当库斯科的少年捧着玉米酒面向初升的太阳;当广州阿婆牵着孙儿挑一枝桃花,当麦德林老农肩扛花架走过祖辈耕过的山坡;当成都茶馆里一声川剧高腔撞进耳膜,当里约街头鼓点震得胸口发烫,那一刻,人类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早已超越语言与疆界。烟火人间共此时。无论东方还是拉美,节日的意义,终归是让孤独的个体重归温暖的“我们”,让匆忙的现代人停下脚步,回望来路,拥抱此刻,相信明天。这,便是文明最朴素也最璀璨的光芒。(作者系四川大学拉丁美洲研究所负责人、西班牙文系主任)
责任编辑:吕 翎
设计排版:相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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