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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季

当《红楼梦》被改编进行到这个阶段,问题已经不再是“如何把这本书搬上银幕”,而是“在一部已经被反复解释的经典面前,还能说些什么”:

默片时代拍名场面,

戏曲电影强化爱情,

港台电视剧依赖明星,

87 版确立学术判断,

北影与华视完成 120 回影像归档。

每一个阶段,都在与前一个阶段对话。

进入 21 世纪之后,改编者面对的压力是空前的:观众已经形成对红楼的固定想象,审美经验已被反复训练。

更重要的是,任何新版本,都不可避免地要与 87 版对照。

在这样的背景下,2009 与 2010 年出现的两部作品,更像是一次明显的方向分叉。

一条是向内收缩。

另一条是向外铺陈。

2009 年《黛玉传》播出。

导演李平,编剧盛和煜。

贾宝玉由马天宇饰演,林黛玉由闵春晓饰演,薛宝钗邓莎,贾迎春沈兰,贾探春陶昕然。

从影片的名称就能看出来看,它完全不想承担“重现红楼全景”的任务。整部剧更接近人物传记式改编,也就是说,它将围绕黛玉展开,将叙事重心固定在单一人物轨迹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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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选择是主动的。

原著的力量来自群像结构:家族秩序、政治环境、经济衰败、人物命运交织推进。《黛玉传》则将家族退居背景,把镜头贴近黛玉的情绪与心理。

叙事因此变成接近线性:

黛玉进府——适应环境——情感深化——误会加深——焚稿——终局。

主线清晰,转折明确。

宝黛情感被反复强化。共读西厢、葬花、紫鹃试玉、焚稿等名场面被拉长,镜头多停留在人物表情与细节动作上。音乐强化悲剧氛围,节奏相对连贯。

自然,结构也因此被极度压缩了。

贾府政治与经济层面的危机未被展开为系统叙事;

群像人物戏份被大幅削减;

诗社与礼仪秩序不再承担结构功能;

支线人物出场频率明显下降。

这种线性改编,在播出后获得较为分化的评价。一部分观众认可其情感表达集中与清晰,更易进入;另一部分声音则指出家族厚度不足,制度背景被弱化,使原著特有的复杂感消失。

但无论评价如何,它的策略是连贯的。

删减并非随意,而是围绕“是否聚焦黛玉”展开。

结构变轻,但方向毫无问题。

这种尝试并非失败,完全出于艺术选择。

2010 年李少红新版《红楼梦》则走向另一端。

筹备多年,全国海选演员,制作规模宏大。公开资料显示,该剧按照 120 回通行本结构拍摄,文本层面几乎不删减。

人物数量众多。

支线完整。

几乎所有情节照常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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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结构完整度上,它延续的是“全本呈现”的路径。

但在呈现方式上,它尝试采取高度风格化的表达:

服化道设计偏昆曲化,造型厚重;整体色调偏冷;慢镜头与长镜头频繁出现;旁白大量介入叙事,承担解释功能。

旁白贯穿全剧,几乎成为叙事骨架。人物心理、情节意义往往通过解说完成,而非完全依靠表演与情节推进。

这种呈现方式,在播出后引发广泛讨论。

公开评论与各项资料均提到,该剧从造型到旁白再到整体风格均备受争议。大量观众认为本篇形式感过强,情绪共鸣不足;而导演组组好了极大功夫构建的视觉体系,虽然自成一格,但与既有红楼想象存在较大落差。

更严重的批评是:本剧“缺少灵魂”。

这一说法并非针对文本忠实度。恰恰相反,该版本在文本完整性上少有争议。

问题更多集中在——形式与人物之间是否建立了充分联系?

当画面成为主导,人物是否退居其次?

当旁白解释过多,观众是否失去参与空间?

这些问题构成争议核心。

与《黛玉传》的结构压缩相比,李少红版的问题更集中在表达层面。

文本完整,但层级区分不够明显;

画面精致,但情绪传递被风格包裹;

人物众多,但个体记忆点分散。

如果把两部作品放在同一时间坐标上,可以看到一种清晰的摆动。

一部削减结构,以人物聚焦建立清晰路径。

一部保留结构,以形式强化建立差异风格。

两种策略,虽然方向不同,但都能感受到压力下的焦虑,以及各自试图在经典阴影之后找到出口的努力。

无论是失败或者引发争议,本身是毫不奇怪的。当一部作品被改编到高度经典化阶段,导演的空间本就有限。任何选择都会被放在既有版本之下比较。艺术主张、制作风格、表达路径,都会成为讨论焦点。

相对而言,《黛玉传》或许结构单薄,但方向明确;

李少红版文本完整,却在呈现方式上引发更大分歧。而因为央视背书的原因,自然也更为集中,更为广泛。

这并不是简单的成败问题,而是改编阶段的特征。在反复改编之后,创作者面对的,不再是文本本身,而是文本背后的历史负担。如何在熟悉与期待之间建立新的观看经验,成为真正困难的部分。

2009—2010 年的这两次尝试,没有确立新的经典,却清晰地呈现出后续改编者的困境。至于在删减与堆砌之间的摆动,恰恰正是这个阶段的真实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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