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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范山馆晋鸥
在任何时候,一个人在人生道路上走到某一个阶段,会自然停下来,意识到并不是所有同行的人,都会陪你走完同一段路。在异国它乡,也是同样如此,虽然同胞之间可以互相抱团取暖,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关系会逐逐疏远,这常常没有明确的缘由,不过是在时间的流逝中,方向悄然分开了。
你没有回头,也没有刻意加快脚步,只是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往前走。而一些身影,就在那样淡淡的光影变换中停在了原处。虽然也到了一定的年龄,生活、工作依旧没有什么起色,心存焦虑。人在尚未被看见之前,世界显得宽阔而安静。街道漫长,空气透明,彼此之间多半是话题相合,酒逢知己。可当生活的形态开始变化,周围的目光便仿佛跟着复杂起来。你并没有刻意展示什么,只是在日复一日的重复里打磨自己,追求自己的艺术和梦想,然而这种持续本身,已足以在他人心上投下一道难以言说的影子。那并非来自你的所为,而是来自于人生的比较,它总在不经意间发生,如同季节更替,无声却清晰。
在海外以艺术为生,是一条需要长期忍耐的路。语言常在舌尖停顿,文化差异藏在餐桌、街角,藏在一段沉默的寒暄里。艺术市场冷静而缓慢,回报从不急于显现,更多时候,你需要耐得住寂寞,深夜独坐,废纸三千。这些困难并不喧哗,却像水滴,一点一点落在时间的深处,落在笔墨刀石之间。
最初,大家都处在相似的境地,狭小的房间,勤工俭学,尚未拆封的梦想。那时人与人的交往,带着体温,有着共同的理想。可是,有一部分人通过不断的学习,努力追求,渐渐在现实中站稳了脚步,长袖善舞,而另一些人依然在徘徊,原本并行的轨迹,便出现了不可逆的偏移。多年不断在艺术道路上的付出,自然得到了回报,掌声和荣誉也随之而来,而这些却在不经意间成了一种对照。于是一些感受到落差的眼光,便在时间的缝隙中慢慢滋生。
异乡的艺术生活,像一面安静的镜子,它不主动评判,却清清楚楚映照出每个人与现实之间的距离——有人在镜中看见坚持,有人看见迟疑,有人踟蹰慢行,有人匆匆转身。镜面总是冰凉而诚实的。当你仍站在镜前,便难免成为他人目光中的一部分,这不是责任,也无需解释。后来,你会渐渐懂得往前走,这就意味着要接受一部分人不自信的眼光。这时,人生的重心已在无声无息中移动。
艺术在异乡从来不是浪漫的想象,而是一种缓慢而具体的生活方式,如同每日必经的那条小径,需要反复踏过,才能留下浅浅的痕迹。它要求你在孤独里保持清醒,做好自己的每一件事,把艺术创作交给时间。或许,真正成熟的状态,是不再急于回应别人的目光。你创出的艺术作品自会留下痕迹,你的勤奋与智慧也会有回声。你无需证明自己走了多远,只需认识到自己脚下的方向是否依然清晰。那些或羡慕或鄙视的目光,终究会被行走本身覆盖,如风声,缓缓退入林间,消失在人海。
异乡很远,路也很长。若能在这样的空间中,与艺术安静相伴,让心有所依,已是一种幸运。
2026年2月 于苍范山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