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数着日子,二十四、二十五……到正月初四,天刚擦黑,老北京胡同里就有户人家把院门卸了半扇——不是遭贼,是专等灶神爷踩着青烟进门。谁家不这么干?山西晋城的老宅子至今留着一道朱砂画的羊头门符,不是装饰,是汉代就传下来的“迎阳”规矩。羊日,可不是随口叫的。
这天的讲究,细得像一碗福羹里的红薯粉丝——扯不断,滑溜,还裹着热乎气。迎灶神得用红糖拌饭,黏住嘴,盼他多说好话;迎财神要挑亥时前摆供,苹果剥皮不留痕,鱼得整条,鳞片不能掉——掉一片,漏一成财。唐宋笔记里记过,汴京商户初四戌时就扫净门槛,把去年腊月存的羊头骨泡在米酒里,等子时一到,端出来供着,说是“借阳气,养财根”。清代《大同府志》里还写着,乾隆年间有县令亲自去城隍庙领“三羊开泰”纸马,分发给各铺子,说“稳市面,先稳人心”。
出嫁的女儿这天回婆家吃饭,也不是图顿饱饭。山东胶东一带,女婿得提前三天把岳父的旧棉鞋翻新,鞋底纳九九八十一针,取“久久实实”之意。岳父母来时,不空手,拎的是一小筐青萝卜——青头白身,寓意“清清白白过日子”。饭桌上不聊钱,专问“地里麦苗返青没”,话糙理不糙,农人眼里,晴一日,羊群肥一分,麦子拔一节,阳气就旺一分。
吃的也怪。大杂烩里非要放腊肉,还得切薄片,为的是“肉薄好入味,味足好招财”;菜饭蒸得紧实,倒扣碗里不散,说这叫“家底扎实”;福羹煮得恰到好处,牛肉碎浮在汤面,像几朵小云——老人讲,“云到门上,福就落院里”。可偏偏这天,谁家都不敢动羊肉。河北邢台老农至今记得,小时候偷啃了块羊骨,被爷爷拿扫帚杆敲手心:“羊是阳胎,吃了它,等于把新年阳气嚼碎咽了。”不是迷信,是怕失了那份对时序的敬畏。
初四的忌讳,听着玄,却踩在实处。散财?连补袜子都不赶这天——针线活儿属“破”,破则漏。有老账房先生讲过,光绪二十二年正月初四,一家绸缎庄掌柜硬是把进货款压到初五上午才付,就为躲过“羊日破财”这一说。结果初五开市,第一单是山西票号订的三百匹云锦,当场结清。这事儿后来在晋商圈里传开,真假不重要,要紧的是,人心里那根弦,得有人替他绷着。
去年元宵,我在苏州平江路一家小馆子吃折罗,老板娘边掀锅盖边笑:“剩菜?我婆婆说,剩的是福,热的是心。”锅里咕嘟着白菜、豆腐、去年腊肠的边角料,香气撞上青石板巷子的湿气,腾起一团白雾。窗外游客举着手机拍灯笼,没人知道,那雾气里飘着的,是两千年来没断过的、一点不肯将就的活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