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替婆婆报那个欧洲旅行团的时候,刷卡一万八,手没有抖一下,心里想的是:这下她总该记得我的好了。

三个月后,我打电话请她帮我看三天孙子,她说走不开,因为广场舞的节目排练不能请假。

我在公司走廊里,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默默挂了电话,然后翻出了旅行社客服的号码。

我报名的时候有多笃定,退的时候就有多平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01

那是一个周二的下午,快到三点,公司里有一种将近下班时的倦怠气,空调嗡嗡响着,键盘声稀稀落落,我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表格,眼睛有点干,揉了揉,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主管推门进来,把一张打印的行程单放在我桌上,说话干脆,没什么回旋余地:"卫珺,成都的项目,周四你去,客户那边临时提了新要求,要重新谈验收标准,他们点名要你,你去把这个事处理掉。"

我拿起行程单看了一眼:周四早班机,成都,住三晚,周日晚间末班机返程。

"好,"我说,"我安排一下。"

主管点了点头,又说了两句出发前要准备的材料,然后转身走了,我把那张行程单压在键盘旁边,对着它发了一会儿呆。

问题不是出差本身,出差对我来说是常规操作,这份工作做了六年,成都、上海、广州,每年总要跑几次,我早就习惯了,行李箱永远收在卧室角落里,随时可以拉出来装东西。

问题是儿子霍霍。

霍霍三岁零四个月,刚上幼儿园不到半年,性子有点认生,适应新环境需要时间,日常的接送时间卡得很死——早上八点送到幼儿园,下午四点半接回来,中间有个午睡,要接回来在家睡,睡醒了再送过去,这一套流程少了哪一环都容易出岔子,孩子会闹,会哭,会觉得被丢掉了。

丈夫霍川在外省跑项目,这周的行程我知道,回不来,早就说过这几天走不开;我妈在老家,上个月刚做了腰椎检查,医生叮嘱不能劳累,我不放心让她坐十几个小时的车过来;家里的保姆王姐只做白天,不住家,晚上孩子的事她管不了。

我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停在了婆婆钟翠芬身上。

钟翠芬住在离我们小区步行二十分钟的地方,是同一个区,不算远;她退休三年了,每天的日程我基本摸得清楚,早上买菜、上午在小区里遛弯、下午跳广场舞、晚上看电视剧,时间上宽裕得很;霍霍是她的亲孙子,两个人见面的时候也还好,孩子不认生她,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觉得这个方案可行,拿起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铃声响了四五声,她才接,电话那头有音乐声,是那种广场舞常放的节奏感很强的调子,在她的声音里做背景,显得她整个人都很轻松。

"妈,"我把语气调得自然一些,不想让她觉得我是在施压,"我这边出了个急事,周四要去成都出差,周日晚上回来,就三天,霍霍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我让王姐晚上来陪住,你就白天接送,不用熬夜……"

我话还没说完,她开口了,语气顺得像滑坡,完全没有停顿,也没有任何犹豫的痕迹:"哎呀,走不开的,我们舞队这几天在排新节目,要参加下个月的社区比赛,教练专门交代了,这段时间谁都不能缺席,你也知道我们队里就这几个人,少一个就乱套了,实在是走不开啊。"

我停了一秒,以为自己没听清楚,又等了一下,以为她还会说点什么——说"要不你让我想想办法",或者"那我跟教练商量一下",或者哪怕就是沉默一秒表示一下为难。

什么都没有。

她继续说:"你找找别的办法嘛,现在托管机构多的是,专门帮上班族带孩子的,我之前听朱姐说过,她孙子就放在那种地方,挺好的……"

我站在格子间旁边的走廊里,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听着她把托管机构的好处说了一遍,心里的某个地方在安安静静地往下沉,沉到后来,碰到了一块很硬的东西。

"好,我知道了,"我说,"妈,你忙,挂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走廊的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天色发了有两分钟的呆,然后慢慢低下头,翻出手机里的微信账单,往前翻,翻到了三个月前那笔一万八千块的转账记录。

02

那笔一万八,是春节前的事,腊月二十八,离过年还有两天。

那年秋天,霍川的父亲因为心脏病突发,在医院抢救了三天,最终没能撑过去,钟翠芬在医院守了七天,人瘦了一圈,出院以后整个人蔫了好几个月,家里的电视机整晚开着,声音大到隔壁都能听见,但她自己不一定真的在看,就是要有个动静,不然太安静了受不了。

那段时间霍川每个周末都回去陪她,我和霍霍也跟着去,我做饭,霍川陪她聊天,霍霍在沙发上爬来爬去,她有时候会抱一抱霍霍,脸上才有一点点活气。

我旁边观察着,心里想,这个老人是真的孤独,孤独到了一种让人看着难受的程度,她这一辈子活得不轻松,年轻的时候一边带孩子一边教书,退休以后刚没几年,老伴就走了,剩下她一个人守着那套老房子,门口的鞋架上还摆着他的鞋,一直没有撤掉。

那年春节前,我在网上查旅行社查了好几天,比对了十几家,最后选了一个专做老年游的机构,欧洲十二日,巴黎、罗马、布拉格、维也纳,行程安排得宽松,每个城市不赶,有全程导游,住的是三星以上酒店,出发时间是五月十八号,天气最好的时候,不冷不热。

我把那份行程单截图发给霍川,他回了个惊讶的表情,问:"你什么时候查的?"

我说:"这一个多月,晚上你睡着以后查的,你妈说了好几年想出去看看,我觉得应该给她一个机会,去了散散心,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强。"

霍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钱我来出,你垫着,回头我给你。"

我说不用,就当我的心意,霍川说那也要还,你刷卡了,我把钱转给你,我们之间不用这么算,我说行。

后来他其实忘了,一直没转,我也没提,就那么过去了。

报名的时候,我给钟翠芬打了电话,告诉她五月份去欧洲的事,她在电话那头一下子来了精神,说真的?要去几天?有没有去罗马?我说去,十二天,罗马、巴黎都有,她说哎哟,那好,那好,然后问我花了多少钱,我说没多少,她说多少就是多少,你告诉我,我说一万八,她沉默了一秒,说:"那挺贵的,你……"

我说:"妈,这个钱不用还我,你去玩好就行。"

她在那头又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这孩子,还是挺懂事的。"

那是我嫁进这家四年里,她给我最高的评价,就那六个字,"还是挺懂事的",我在心里存着,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但后来,这件事就没再被提起过,没有谢谢,没有"你花了多少我还你",也没有任何一次主动问起我们是不是需要帮忙,就那么揭过去了,揭得干干净净的,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散了。

03

挂了电话,我回到格子间,坐在椅子上,把那张行程单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压到文件夹下面,继续对着数据表格盯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看进去。

快到下班的时候,我拿起手机,翻出了旅行社的客服电话号码,在那串数字上停了很久,没有拨,只是盯着看。

下班路上,我绕去幼儿园接了霍霍,他跑出来的时候扑到我腿上,说今天老师夸他搭积木搭得好,然后话没说完就跑去找他的小书包,走路还有点踉跄,幼儿园的小院子里有几棵树,傍晚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地面上,晃晃的。

我看着他在那片光里跑来跑去的样子,想着三天之后,他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不认识的老师,不认识的小朋友,如果哭了有没有人第一时间哄,如果中午不肯睡觉有没有人知道他其实需要有人陪着,他有个习惯,睡前要摸一只玩具狗的耳朵,那只狗他出门带着,但陌生环境里他会更依赖那个东西,如果玩具找不到了……

我停下来,弯腰把他抱起来,他咯咯笑,用脑袋蹭我的脸,头发软软的,有一股奶香和橡皮泥混在一起的气味。

"霍霍,"我说,"如果妈妈出差几天,你跟别的叔叔阿姨住,你害不害怕?"

他歪着头想了想,用很认真的语气说:"就是不能跳我的床对不对?"

我笑了,说:"对,就是不能跳你的床。"

他又想了想,说:"那……有没有积木?"

我说有,他就点了点头,表示接受,然后催我走,说他要回家吃鸡蛋。

回到家,做完饭,喂霍霍吃完,哄他睡着,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所有的选项重新排了一遍。

托管机构:不是不行,但霍霍没去过,认生,头两天肯定要闹,我不在身边,他哭起来没人真正安抚得住。

换人去成都:不现实,客户点名要我,这个项目我跟了七个月,任何一个细节都在我脑子里,换个人去是对客户不负责,也是对我自己七个月心血的不负责,绩效的事还是次要的,主要是我没有办法对自己交代。

我妈过来:医生明确说了腰椎不能折腾,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让她冒这个险。

钟翠芬那边:已经给出了答案,走不开,广场舞节目排练。

我坐在沙发上,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把窗帘照出一层浅浅的光晕,霍川今天发消息说在客户那边吃饭,很晚才能回消息,我没给他发,就一个人对着那片光晕坐着。

坐了大概四十分钟,我重新拿起手机,翻出旅行社那个号码,这次没有停顿,直接拨了出去。

04

客服是个年轻的女声,接得很快,声音甜,带着那种受过专业训练的亲切感。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我想退一个旅行团,"我说,"欧洲十二日,出发时间是五月十八号,我把订单号报给你。"

她那边查了大约一分半钟,然后回来,说:"您好,您这个订单是出发前三十二天提出申请,按照我们的退款规定,出发前三十天至六十天退团,需要扣除总费用的百分之三十作为违约金,您的订单总金额是一万八千元,实际退款是一万两千六百元,请问您确认退款吗?"

我在心里把那个数字过了一遍,一万八减一万二千六,损失了五千四百块,折进去了,就那么折掉了,像是一个括号里的备注,这几个月里那些在意的、期待的、告诉自己会好起来的念头,全都压缩成了一个数字,五千四百。

"确认,"我说,"请帮我办理。"

"好的,我这边帮您走退款流程,请问您方便稍后收到一条确认短信并回复确认吗?"

"可以,"我说,"谢谢。"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变暗,我坐在沙发上,对着那块黑屏发了一会儿呆。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不是痛快,也不是难受,就是一种很平的平静,像是某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开了,松开的感觉不是断裂,不是爆炸,就是一种悄无声息的放开,手心里的那股劲泄了,剩下的是空,是轻。

短信过来了,我回复了确认,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厨房里慢慢喝完,然后去看了一眼霍霍,他睡得很沉,一只手搂着那只棕色的玩具狗,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我把他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在他床边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出来,把客厅的灯关了,摸黑坐回沙发上。

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那条缝里透进来,打在地板上,是一道细长的光带,我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脑子里转的东西慢慢少了,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就是安静。

那晚我睡得很好,比这几年任何一个夜晚都踏实。

05

第二天,周三,我联系了小区附近的一家托管机构,是朋友之前推荐过的,我存了号码但一直没用到,这次翻出来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姓周的阿姨,说话利落,做这行七年了,专门接三岁以上的孩子,全天照管,包三餐,有两个固定老师轮班,可以随时发照片,费用一天三百,三天九百。

我当天下班后带霍霍去实地看了一趟,地方不大,大约五六十平,但收拾得很干净,玩具架上有积木、拼图、绘本,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乱糟糟的但有生气,周阿姨蹲下来跟霍霍说话,他起初有点拘谨,但周阿姨从柜子里拿出一套他没见过的磁力片,他眼睛立刻亮了,蹲下去摸了两下,抬头看我。

我跟周阿姨把霍霍的日常习惯都交代清楚,午睡要摸玩具狗的耳朵,吃饭不喜欢吃香菜,情绪不好的时候不要强迫他,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自己就好,周阿姨一一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我看着那个本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当场付了定金,周四早上八点把孩子送过来。

回来路上,我把霍霍顶在肩膀上走,他在我肩膀上很开心,用两只手扶着我的头,说周阿姨那里的磁力片可以搭城堡,他要搭一个有护城河的城堡,我说好,搭完拍照给妈妈看,他说好,然后问我出差是去哪里,我说成都,他想了想,说成都有熊猫,我说对,等妈妈回来给你带一个熊猫玩具,他大声说好,声音在小区的楼道里回了一圈。

那天晚上,霍川打来视频,他在酒店里,脸上带着一点疲色,西装还没换,领带松了一截,视频里能看到他身后的酒店窗帘是拉上的,不知道是哪个城市。

他见到霍霍立刻换了一副表情,父子俩说了一会儿话,霍霍絮絮叨叨讲了今天在托管机构看到的磁力片,霍川配合他说了好几个"哇",霍霍很满足,后来困了,倒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把他抱去房间,回来继续和霍川说。

"出差的事安排好了,"我说,"霍霍送那家托管,明天去一趟我就放心了。"

"我妈那边怎么说?"霍川问。

"她走不开,"我说,语气很平,"广场舞排练。"

霍川那边停了一下,说:"她……哎,她就是这样,你别放心上,有时候她想事情想得不周全——"

"我没放心上,"我说,"我安排好了。"

霍川又说了两句,我听着,没怎么回话,后来他问我:"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对了,有一件事跟你说,旅行团的事我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我数了一下,是真的三秒。

"什么?"霍川的声音有点哑,"你说哪个旅行团?"

"给你妈报的那个,欧洲十二日,我今天退了,"我说,"扣了违约金,退回来一万两千六,已经确认了,七个工作日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