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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南都文化,作者陈艳敏
淡淡年意深深情
——读冯骥才《过年书》
□ 陈艳敏
年过八旬,痴心不改。冯骥才先生为文化遗产保护和传承事业可谓是不计辛劳,操碎了心。在这本《过年书》中,他围绕中国人世代相传的最重要节日——春节深挖、诠释,奔走呼告,传播年文化的精神内涵,培固年文化的根基魂魄,保护中国人独有的那一种情感和生活方式。
《过年书》
冯骥才 著
作家出版社
他的《春节八事》写得闲洒自在,在前年北京广播电视台“读书俱乐部”栏目的春节专辑中,应主持人宏玖的邀请我和宏玖还专门介绍过这一篇,郊区市集走一走,天后宫前转一转,装点房间,备年货,祭祖,写写画画,文人雅集,到图书大厦与读者见面,每一件都遵循传统,每一件都深入民间,每一件都接地气,每一件,都写出了春节特有的兴致和精气神。
冯骥才对春节是稀罕的。
而春节,作为中国最重要、最盛大、最隆重的节日,牵动着每一个中国人的心。“有钱没钱,回家过年。”不管一年当中多么辛劳,不管奔波在外挣钱多少,不管平素波折还是平顺,一到春节都要回家,即使一票难求,也要想方设法,于是便有了“春运”的独特景观,那是中国人的共同愿望、心灵旨归,也是中国文化的心魂。
一个民族独有的文化就是这民族的根,冯骥才说,理解春节文化,才能更好地理解我们的民族,“几千年来,中国人站在大自然生命的节点上,面对一个轮回的结束与又一个轮回的开始,心中的寄寓与祈望来得异常深切,民族特有的情怀也分外张扬。而这种强烈的、理想的、热情的希望、梦想与期待,也逐渐形成了中国人特有的年节文化,并以此把中华大地变成了凝聚中华民族的巨大情感磁场,焕发出无比强劲的情感力量、文化力量。”
春节承载了中国人强大的精神力量和愿力,也体现了一个民族空前的凝聚力,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人们回家过年的心情。冯骥才从一个作家的角度,对年文化和年心理作了深入剖析,认为“年是人生中一年一度用尽全力实现出来的生活理想!把生活理想化,把理想生活化,是中国人特有的年文化心理,充分表达人们对生活的热情与希冀。” 对于崇拜生活的民族来说,理想就是一种实在的生活愿望,把生活理想化,把理想生活化,也是中国人对年的一个伟大创造,“把现实与期望混在一起,就是年的魅力。”年是一种心气儿,它首先是精神的,实则是人们在高扬心中的生活情感与理想。“没有任何节日像春节一样包含中国人那么多精神、心理、追求、性情、偏爱。”冯骥才说,“相信只要我们的传统文化根脉在接续,只要我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紧拥不弃,年的灯笼就一定会在大年根儿红红地照亮!”虽然很多的时候生活的愿望难以成真,但中国人并不停留在苦苦期待上,“而是把理想愿望与现实生活拉在一起,用文化加以创造,将美丽而空空的向往,与实实在在的生活神奇地合为一体。一下子,生活就变得异样的亲近、煌煌有期而充满生气了。这也是过年时我们对生活一种十分特别又美好的感觉。”
春节四千年的节日史,浸透了深刻的农耕意义,而“年,所要表达的就是一种生活情感。”于是团圆成了春节的第一主题,也是春节最重要的情怀。如冯骥才所说:“家庭是离你最近的力量,是你最可靠的依靠,是唯一能给你抚慰的地方。” “陪伴生养自己的父母过年,有如依偎着自己生命的根与源头;和同一血缘的家人枝叶相拥,享尽亲情。”想想这么多年,我也和千千万万的中国人一样,年年挤上开往东明抑或济南的汽车、火车,如果车票售罄,不惜开车十几个小时抑或搭朋友便车也要回家。每逢这时,妈妈也都提前将我的床铺铺好,被子拿到太阳下晒得松松软软,她也是早早地就盼着我们回家过年了啊!除夕赶来,一家人围坐一起,吃上一顿年夜饭,说说笑笑,亲亲热热,那是莫大的幸福。贴春联,放鞭炮,包饺子,看春晚,是必不可少的剧目。大年初一拜完年,即使过了知天命之年,我也会像个孩童一样,喜滋滋地从父母手里接过红包里的压岁钱啊。那是一个节日,更是化不开的浓浓的亲情和温暖的回忆。
祈福,迎春,也是春节的题中之义。贴春联,贴年画,贴窗花,写福字,放鞭炮,都是少不了的。大年三十,姥姥家门口的那棵大杨树上都会贴上大红的“出门见喜”,连路上跑的汽车都会贴上“出入平安”,有了这些,心头便平添了一份踏实和喜庆。福字,更是最具代表性、最能表达人们心愿、概括人们心声的春节符号,浓缩了对生活的期盼与憧憬、虔诚与敬重,是美好的生活情感、民俗、文化和心灵方式,亦是深入人心、唤起共鸣的民族“根性的文化”。我有一枚“福”字印章。新春纳福,吉祥如意,每到春节,兴致来时会画些花鸟小品送给亲朋好友,以助节日之兴,小品画完,在宣纸空白的一角盖下这枚“福”字小印时,感觉真是满心欢喜。
是啊,谁不图个吉利呀?年俗的意蕴,就在于祈福与辟邪,门神,年画,春联,福字,哪一样不承载着吉祥的心意呢?陕西凤阳的古版门画《镇宅神虎》,四川绵竹填水脚门神《副扬鞭》,天津杨柳青的钟馗张弓,哪一个不是威武雄壮,又憨态可掬呢?这“不仅表明中国人对大自然的主动性,对环境的融合精神和对生活的热情,以及乐观和幽默,还显示了中国人‘天人合一’这最高境界的宇宙观。”
新年所营造的非同寻常的欢乐气氛和吉祥意境,唤起了人们对生活的热爱与珍惜,将人们的心情和心气儿推向高潮。“新年到,新年到,小姑娘戴花,小小子放炮。”年俗和年货,又以具体的形式、内容和那份独有的喜气,将新年烘托得热热烈烈,红红火火。
“年味最浓是津门,年意最深亦津门。”久居天津的冯骥才对天津的年味喜不自禁,在《沽上的年味》中,他说,“天津是个码头,码头的人心胜;天津是个商埠,商埠喜好人气儿;天津是个市井的城市,市井的人崇尚生活本身。”天津文化的码头文化性质,使这里的人们对生活的需求既实际,又强烈。冯骥才说,“在北方大城市中,天津要算年俗最浓、年意最深的一个。”每到春节,包括冯骥才在内的天津人到天后宫买年货,到杨柳青买年画,要的是过年的那一份独有的意味和热闹。冯骥才还会特地将珍藏多年的杨柳青年画《岁朝清供》挂在墙上,以增添节日气氛,同时备足八样年货看望母亲,“尽享与寿同在美好的生活与年意”。
年,是中国人放不下的情结。而今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和工业、科技文明冲击下,年意渐淡,“没有年意了!没有年味了!恐怕这是当代中国人一种很深的失落,一种文化的失落。”冯骥才说,“我忽地感到,倘若中国人过年感受不到年意和年味,那将是多大的失落!” 他知道,“进入了历史才是进入了永恒。然而年俗的方式是人们对年的情感的一种载体。特别是当鞭炮、祭祖,以及贴年画等一个个载体都从年的盛典中撤出之后,人们对年的情感将往哪处置放?”说起放炮,当今很多地方禁放烟花爆竹,悄无声息之中,已经很难看到“爆竹声中一岁除”的景象了,对此冯骥才也颇有微词,他说禁放不如限放:“‘禁’是一种消灭。如果灭掉鞭炮,被消灭的绝不仅仅是鞭炮包括污染,而是一种源远流长、深厚迷人、不可替代的文化,以及中国人特有的文化记忆和文化情感。”在他看来,“中国人在子午交时燃放爆竹除旧迎新,如同西方人圣诞之夜狂欢一样,既是万民同庆,也是各自心情的宣泄……深深的年意也融在其中。倘若大年夜隔窗望去,外边万籁俱寂,云天漆黑,那是一种什么感受?”今年在北京,我还真就度过了一个这样的除夕,一个这样的新年!除夕的夜晚静悄悄,推窗望去,“万籁俱寂,云天漆黑”,昔日鞭炮齐鸣、举城同庆的景象全然不见了,连心存侥幸、莞尔一笑的一两声也没有了,本就空旷的大城,随着众人的返乡,也变得愈加地空旷和寂寥了,此情此景,心中是空落落的感觉。
年文化是与民族共存的文化。“一个民族最深的文化是植根心中的‘文化心理’,连根拔便会留下一大块空洞,何以填补?”面对年味的淡薄,冯骥才忍不住发出诘问。他同时呼吁,“要传承好节日传统,就要遵从文化规律,顺乎民情,合乎年俗内涵。”在他看来,人为地淡化年味,就是文化上的怠慢与缺失。“因而现在,应当做的,是保护和加强中国人祖祖辈辈所挚爱的这个年,而不是在负面上无知地消减它。”
于是他不辞辛苦,到民间,到田野去找寻,去品味,去尽力地保护、挽留和抢救。他知道春节过的是民俗,但眼看着民俗生活出现愈来愈大的空白,他深感担忧。知道“年画作为春节的重头戏,其人文蕴含之深厚,民俗意义之鲜明,信息承载之密集,民族心理表现之深切,其他民间艺术难以企及。”他深入民间,义无反顾地开始他的年画抢救工作,“待车窗外出现茫茫的褐色土地,横斜着冻僵的柳条,白晃晃的冰河,还有歪歪扭扭、没有人影的乡间小路。我心里高兴起来。我知道,只有在这大地深处,才能见到最原始又是活态的民间年画了!”农忙种地,农闲作画的古老而闲散的生活方式,让他心存感动,而他自己,也保留着昔日的生活方式,每次从静海、独流、杨柳青一带乡村集市回来,他都会买几张缸鱼年画,连同对那些无名艺人的敬仰与迷惘,一同收藏起来。
他坚持抢救工作立足于田野,因为民间文化在田野,不在书斋。田野是文化本身。所以他到偏远的村镇去,到拥挤的市集去,到纯朴的艺人当中去,在粗粝质朴的民间艺术的耳闻目染中完成木版年画普查,完成当代艺人口述史,完成更多相关品类的民间艺术传承和保护工作。在杨柳青的地摊上,偶遇乡间原生态的木版画,他喜出望外,“尤其当我知道,这是一位七十七岁的老婆婆画的,就更对这些画心爱不已了。老婆婆画,老翁卖,他俩已经这样干了一辈子。于是昔日民间年画在乡间生气勃勃的景象,叫我一下子触摸到了。”但毕竟老婆婆已是人到暮年,那么继承者又有几人呢?想到此,他感到十分失落,唯有企盼这两位老人都健在,“因为这世上,唯有他们这样的老人身上,还遗存着古老的年画那种迷人的精灵呵。”
想到我们的传统是从来不重视民间的,冯骥才便深感不安:“我忽想,谁来保护这些在大地田野中一直自生自灭的民间文化呢?”是啊,保护的力量又有多大多久呢?世界上哪样东西最终又不是湮灭于历史的尘烟呢?
城镇化的浪潮海啸般卷来,带来的是深刻的文化危机,平房改造,并村,土地置换,农民迁徙,丢弃农具,卖掉牲畜,搬入楼房,彻底告别农耕,用推土机夷平村落……“那么,原先村落中那些历史记忆、生活习俗、种种民间文化呢?一定随风而去,荡然无存。”冯骥才感慨,“我们的文化只有作为商业的景点——卖点才有生路,可悲!”连悬崖绝壁上的小山村也正在“腾笼换鸟”,改作赚钱的景区,对于非遗来说,“这无疑是一种连根拔、一种连锅端、一种断子绝孙式的毁灭。”
他费尽了心思历经多年所做的遗产抢救工作也随着工业化浪潮一次次重陷危机,“这次甚至是灭顶之灾”。杨柳青“南乡三十六村”也在劫难逃,一想到“数月之后,这些画乡所有原住民都要搬出。生活了数百年的家园连同田畦水洼,将被推得一马平川,连祖坟也要迁走。昔时这一片‘家家能点染,户户善丹青’的神奇的画乡,将永远不复存在。它失去的不仅是最后的文化生态,连记忆也将无处可寻。”冯骥才便深感痛惜。昔日天津市区拆迁时,他曾以肉身之躯挡在推土机前,以表达自己的惋惜之情,然而一己之力,终未能挡得住历史的车轮,冯骥才先生知道自己身单力薄,但他没有放弃,无奈之时他启动手中之笔,作力所能及的挽留,“记录就是一种保护,是首先的保护。”他说,“对于历史生命,如果你不能延续它,你一定要记录它。因为,历史是养育今天的文明之母。如果我们没了历史文明——我们是谁?”
他风餐露宿,走村串户,武强,禹州,绛州,滑县,怀有着文化宝藏的祖国的边边角角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发掘,鉴定,开会,保护,乐此不疲,大雨滂沱之中他举着伞、踩着泥泞来到画乡慈周寨乡,置身其中的感受是最大的冲击,“特别是当你感知到脚下这厚厚的黄土是这些年画的土壤,这一屋子的老老少少是这独特的艺术集体的创造者时,你一定会被感动的。”他受此感召,不遗余力。
当记者问冯骥才做文化保护的事动力来自哪里,冯骥才说那是一种情怀,一种作家的情怀。“因为是作家。情怀是作家天生具备的。作家是理性的,更是感性的。作家的情怀是对事物有血有肉的情感,一种深切的、可以为之付出的爱。”他怀着一种责任感使命感做这些事情,写这些文字,“作为一名作家,我控制不住地想要写出这股生活的劲头。作为一名民间文化遗产保护工作者,我更感到应该好好传播春节文化。”
为了光大春节文化,冯骥才还为春节申遗工作全力以赴。他认为中国最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春节。春节是最长的传统节日,从农历腊月初八到转年的正月十五,都在它的节日范畴,本应受到高度重视。因此在全国“两会”上,冯骥才提议除夕应该放假并得到采纳,发起春节申遗并得到联合国重视,中国传统节日春节也遂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认定为“人类文化遗产”。2023年底,春节还被定为联合国假日。这些,都是让冯骥才深感欣慰的事。
年,寄托了情感,承载了希望。每到春节,如果在北京,我也会像冯骥才一样,到地坛庙会转一转,到白云观庙会转一转,到龙潭湖庙会转一转,到前门大栅栏转一转,感受一下年的气息,沾染一下过年的喜气,也寻得一点年味和年意。当然,人情味是最深的年味,走亲访友,登门拜年,是彼此联络问候、增进感情的好时机,我们的父辈,祖父辈,祖祖辈辈都承继了这样的传统,到我们这辈,会不会断了呢?今日通讯发达,手机上一点,千篇一律的问候语、表情包即刻发往了四面八方,省却了见面的繁琐,会不会也淡化了人间的情谊呢?淡淡年意深深情,我相信埋藏于心的深情厚谊,也必将随着新年的祝福赓续传承。
年,连接着传统,沟通着未来。当环球人物杂志问及冯骥才最怀念过年中的哪件事时,我也陷入了深深的回忆,想起小时候每到过年,姥姥家的小院里满院都飘着煮肉的香味,那是过年才有的味道,闻到香味,我们这些小孩子就会一会跑进去看看,一会跑进去看看,着急为什么还不熟呀?肉刚一煮熟,姥姥就会从锅里给我们每人捞一碗骨头肉,这时我和姐姐妹妹就会端着小碗自顾自地狼吞虎咽啃起骨头来;想起春节临近,妈妈就会早早地选好花布料,到裁缝店为我和姐姐妹妹每人做一身新衣服,做好的新衣服不到过年那一天是不让穿的,看着衣柜里的新衣服,心里就总是盼着新年快一点到来……不知不觉已是50年过去,昔日的风习已然不在,我那最慈爱的姥姥和妈妈也已经离开了我们。年年过年,年年怀念。(《过年书》,冯骥才,作家出版社,2025年1月第1版第1次)
2025年4月1日、2日,陈艳敏于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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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源:南都N视频APP·南都文化
作者:陈艳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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