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摩托车跑山,翻越流岭时,转过一道山垭,对面山坡上的山茱萸花一下把人惊呆了。
季节正山寒水瘦,黄灿灿的茱萸花开得突然,那样不管不顾,它们比翼连枝,密密匝匝,仿佛铺了一山坡的金箔。抬头看与流岭对峙的北山,群峰奔涌,一波高过一波,直到空无,有些山巅上还有积雪未融。
记得每年老家的山茱萸花一般都在农历春节时开,有时稍前一些,有时稍后一些,花期都大差不差。想想也不奇怪,这里毕竟是南山,除了海拔差异,与峡河隔着近二百里路程。
山茱萸什么时候来到丹江南北的,它原初出自哪里,大概没有几个人说得清楚。记得父亲说过,他十七八岁时,到县城参加运动会,南山的人带了山茱萸果泡茶喝,说是比枸杞还要大补。他说,有一个小个子,跑五千米,一骑绝尘,跑成了一匹黑马。我问是不是经常喝山茱萸水的原因,他说谁知道呢。那时候,峡河这地方还没有山茱萸,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它才进入峡河种植起来。丹江像天河一样把丹凤县域划成了南北两片,南山和北山,在很长时间里都是各自独立的世界,直到现在人们也少有交集。
山茱萸从花开到收果,历时近九个月,这实在是一种奇葩植物。它的花期有三个月漫长,经冬历春,这算不算奇葩之二?山茱萸花最了不起的地方,是无惧雪冻,一场又一场雪把它覆盖、压迫,到采收时依然果实满枝。山茱萸花有两个时候最好看,一个是被大雪覆盖时,一个是花落满地时。因为繁密,雪最容易在花枝上堆积起来,雪一片片落下来,花们一片片承接住,接着接着,就堆积出一树毛球,一片玉树琼枝。白雪压枝头,但掩盖不住花的黄灿,远看,白纱棉里包裹着朵朵黄芯。
我在贵州看见过桂花落地时,树下像铺了一张黄毡,山茱萸花落地时更夸张,完全被遮盖得不见地皮。与桂花更不同的是,山茱萸花极耐腐烂,在地上留存的时间更长,哪怕风浸雨蚀。待花成泥时,山上的连翘花就开了,一茬黄接着一茬黄。据说山茱萸花与果实一样,能滋补肝肾之阴,改善头晕目眩、腰膝酸软等症状,常与熟地黄、山药等配伍。可惜当地没有人懂得和使用过,一年一年白白开过,白白化作尘泥。
山茱萸在很多地方都有,陕西、河南、浙江、安徽都有种植,但我很少在外地见过它们。有一年在西峡桑坪镇一个叫羊奶沟的山上,那是我见过的山茱萸最广茂的地方。
那时候小秦岭的黄金业已如火如荼,但毕竟有些遥远,村里人大批去矿上打工是后来的事。有一天有一位亲戚介绍说,桑坪羊奶沟有红珠石,已开采了几十年,能挣钱,也不远。我就到了羊奶沟。记得中途经过一个叫五里川的镇子,那里是曹靖华的故乡。红珠石是造耐火筒的材料,繁星一样夹生在片麻石里,小如手指,粗如鸡蛋,颜色褐红,不怎么值钱。当地人自制炸药,在山上开凿了无数个窟窿。他们以家为单位,像种地一样,很少需要外地工人,除非坑口规模足够大。当地人还有一个产业,种植山茱萸,山上除了青冈与桦栎外,都是山茱萸的世界,真是无边无涯。
在山头上一个工棚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回家了。那是个有星无月的夜晚,没有月亮,星星格外光明。这里是伏牛山脉,似乎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天空。躺在床上,从四面通透的工棚可看见更多的坑口和工棚,有的休息了,有的通宵达旦工作。做饭的女人住在隔壁,她一个人占了一个工棚。坑口大多没有电,都点蜡烛,蜡烛明亮,把工棚变成了一盏盏灯笼,挂在风中。睡到半夜,我听见那边传出声音,是女人在唱曲,唱的是曲剧《陈三两爬堂》:
陈奎好比一只虎,陈三两好比捕鼠猫。猛虎跟着猫学艺,胆大狸猫把虎教。窜山跳涧都教会,得第他把我恩忘了,大老爷你替我想一想,这样的门徒可教不可教?我好比一只孤舟在顺水漂……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她和另外几个人也正好去山下买菜,买材料,我们同乘一辆三轮车,一路有时有话,有时无话。四周就是茱萸花,它们正在要落不落之间,花香很特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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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新大众文艺·大众抒写|陈年喜:茱萸花开》
栏目编辑:史佳林
文字编辑:金晖 王瑜明
本文作者:陈年喜
图片来源:东方I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