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秋天,苏北平原。

咱们先来算一笔账,看看这一天在汤集乡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忽略那只倒霉的芦花鸡,账面上是这么个情况:

赔进去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外加一坛子在泥地里埋了十年的陪嫁好酒。

换回来的,是两条游击队员的性命,还有三具得偷偷埋掉的伪军尸首。

那个在幕后掌勺,把这笔买卖做成的人叫徐龙英,那年她刚满二十二。

后来的书里常把这事儿叫“军民情深”或者是“英勇抗战”。

这词儿用得没错,可大词儿往往把当时那种让人喘不上气的紧张劲儿给抹平了。

这不是什么热血大片,这就是个手里连根烧火棍都没有的农村妇女,被三杆上了膛的步枪指着脑门,硬是靠着那股子冷静劲儿,把必死局盘活了的战术复盘。

把日历翻回那个满是稻茬味儿和火药味儿的中午。

一开始,场面那是乱成了一锅粥。

三个穿着黄皮的伪军,像是拖死狗一样拖着两个被打得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一头撞进了徐龙英家的磨坊。

领头的那个一脸麻子,进门先是一脚,接着就是拿枪托砸、拿鞭子抽。

那时候徐龙英手里有啥?

就一根推磨用的木棍。

对面是三个武装到牙齿的大老爷们,这仗怎么打?

根本没法打。

换个人,这时候肯定缩了。

徐龙英的婆婆就是这反应,老太太吓得直往石磨后面钻。

这不丢人,谁都想活命。

可徐龙英没躲。

就在那乱哄哄的几分钟里,她硬是抠出了两个关键线索。

头一个线索是那两个被抓的人给的。

那个年轻点的战士,左眼肿得像个桃子,嘴角都被打烂了,可嘴唇抿得死紧。

那眼神徐龙英熟——去年鬼子进村扫荡,那些硬骨头的民兵看人就是这股劲儿。

这就对了,是自己人。

第二个线索是伪军露出来的。

那个麻脸班长把腰里的柴刀往磨盘上一摔,气急败坏地吼着要砍人。

为啥?

因为那个年轻战士啐了他一口血沫子,骂他“变了鬼也是抗日的鬼”。

这时候,摆在徐龙英面前就一条路,两个口:救,还是不救?

这账太难算了。

伸手救,一旦演砸了,全家老小连带婆婆,谁都别想活。

袖手旁观,这两个年轻后生眼瞅着就要挨刀,或者被拖走活活折磨死。

徐龙英脑子里突然蹦出上个月邻村被鬼子放火烧死的惨样。

那种如果不反抗早晚也是个死的恐惧,反倒让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她一把按住婆婆哆嗦的手,主意定了。

可怎么救?

硬碰硬那是鸡蛋碰石头。

她得想办法把这三头要把人撕碎的狼,变成待宰的猪。

想办成这事儿,得两步走:先让他们把心放肚子里,再让他们把劲儿卸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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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龙英走了第一步棋:院子里那只正啄米的老母鸡。

就在麻脸举起柴刀要落下的那一瞬间,徐龙英没哭天抢地,也没跪地求饶,而是指着那只鸡,说了句特别接地气的话:“老总,这都晌午饭点了,几位爷饿了吧?”

这话说的,太有水平了。

它一下子就把那种要杀人的紧张气氛,拽回到了“吃饭喝酒”的家常里。

这就给了伪军一个错觉:这个村妇怕事儿,想破财免灾,是个软柿子。

那个瘦得跟猴儿似的伪军一听吃饭,立马嚷嚷饿了,麻脸举着刀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就在这节骨眼上,徐龙英又补了一脚——她特意踢了踢躺地上的战士,嘴里骂道:“这两个共匪绑得跟粽子似的,跑不了!

待会儿吃饱喝足了,才有劲儿审他们不是?”

这一脚,简直是神来之笔。

她要是表现得太关心那俩人,伪军肯定起疑心。

只有表现得跟伪军穿一条裤子,表现得像个只想把瘟神送走的小媳妇,对面的枪口才会放下来。

麻脸点头了。

徐龙英钻进鸡窝。

那芦花鸡可是全家换油盐酱醋的宝贝,但在那会儿,她眼皮都没眨,手上加劲,咔嚓一声拧断了鸡脖子。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了,鸡汤的香味直往磨坊里钻。

这时候,徐龙英走了第二步棋,这也是要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一步。

光喝汤哪行?

吃饱了这帮畜生更有劲儿杀人。

她得让这三个人彻底瘫那儿动弹不得。

她想起了地窖里那坛老酒。

那是给公公做大寿留着的,也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整整十年的陈酿,劲儿大着呢。

看着她抱酒坛子出来,婆婆脸都白了,死拽着她衣角:“英子,你这是要惹大祸啊!”

老太太想得没错。

把三个带枪的大兵灌醉在家里,万一撒酒疯呢?

万一兽性大发呢?

徐龙英就回了一句:“娘,您忘了上个月邻村那把火烧死多少人了?”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如果不赌这一把,横竖都是个死。

与其坐着等死,不如豁出去搏一搏。

酒桌上推杯换盏,看着热闹,其实全是心眼儿。

徐龙英把大海碗摆开,先盛鸡汤暖暖胃,接着拍开泥封倒酒。

那琥珀色的酒水哗啦啦倒进碗里,满屋子都是酒香。

麻脸班长刚开始还有点防备,眼珠子老往俘虏那边瞟。

可他太小看这十年陈酿的后劲儿了,也太高看自己的酒量了。

三碗酒下肚,舌头就开始打结,喷着酒气去拍徐龙英的肩膀,在那儿胡咧咧说她是“明白人”。

徐龙英身子一侧躲过去,接着给他满上,嘴里还捧着:“老总海量,再来点。”

她在熬。

她在等那个劲儿上来。

终于,那个瘦猴儿顺着桌子腿滑到底下打起了呼噜,另一个伪军趴在咸菜缸沿上不动了,领头的麻脸身子一歪,靠在磨盘上,手里捏着鸡骨头在那儿嘟嘟囔囔。

火候到了。

徐龙英假装收拾碗筷,脚底下轻得像猫一样,挪到了两个战士身边。

这时候,有个细节让人头皮发麻:那个一直跪地上、看着只有进气没出气的年长战士,突然把眼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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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睛亮得很。

原来,他也是个明白人。

一直在装晕,就是在等机会。

看着大嫂在酒桌上跟敌人周旋,他早就懂了这是在演哪出戏。

徐龙英用身子挡住伪军的视线,从围裙底下摸出那把切肉的小刀,递了过去。

刀把上全是她手心里攥出来的冷汗。

年轻战士咬着牙挪动身子,两个人背靠背,那刀刃就在绳子上磨。

就在这时候,麻脸在梦里翻了个身。

这一下,徐龙英的心脏差点没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反应快得吓人,端起酒碗笑眯眯地问:“长官,再来一口?”

一直等到那呼噜声重新响起来,她才敢转过身,继续割绳子。

绳子崩断的那一瞬间,磨坊里的空气都变了。

如果说刚才徐龙英是在走钢丝,那现在,猎人和猎物的位置,掉了个个儿。

两个战士就像捕食的豹子一样扑了上去。

没开枪,甚至都没弄出多大动静。

岁数大的那个直接锁住了麻脸的喉咙,年轻的那个抄起伪军自己的皮带,死死勒住了瘦猴的脖子。

只听见骨头错位的闷响,还有临死前那几下抽抽。

徐龙英背对着他们,两只眼死死盯着院门口那棵老槐树。

她不敢看,但她得守着门,谁也别想进来。

直到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等她慢慢转过身,三个伪军已经扭成奇怪的姿势倒在血泊里。

两个战士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年长的那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冲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乡亲的救命恩,游击队这辈子都记着!”

但这事儿还没完。

杀人容易,把屁股擦干净难。

这要是露了馅,明天日本人的宪兵队就能把这个村子给平了。

徐龙英赶紧掀开墙角的草垛子,露出地窖口,给战士指路:“顺着河沟往北跑,过了那三棵柳树拐弯,就能进芦花荡。”

临走前,年轻战士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她手里。

是一枚磨得锃亮的红五星。

送走了人,徐龙英没瘫地上,也没哭。

她听见远处的狗叫声,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赶紧铲来灶坑里的草木灰,把地上的血迹盖得严严实实。

趁着天黑看不见人,她把三具尸体拖到房子后面的地沟里,填土埋好,一点痕迹都没留。

忙活完这些,太阳落山了,把磨坊照得血红血红的。

石磨吱吱呀呀地又转了起来,徐龙英和婆婆像往常一样推着磨,就好像刚才啥事都没发生过。

只有怀里那枚红五星,烫得像团火。

回头再看1943年秋天磨坊里的这场赌局,徐龙英赢在哪儿?

光有胆子肯定不够。

赢在她把人性琢磨透了:利用敌人的馋嘴(想吃鸡)和傲慢(看不起女人),给自己争取到了救人的空

赢在她把手头的东西用到了极致:一只鸡、一坛酒、一把切肉刀,这些最不起眼的农家玩意儿,在她手里成了要命的家伙事儿。

更赢在她那个当机立断的劲头:在生和死的门槛上,她没选择缩着脖子当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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