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的门就是那时候被推开的。

一个穿着制服的身影立在门口,手指间夹着一点猩红。

烟气在温馨的灯光下弥散开来。

他目光扫过满桌佳肴,落在主位那个安静夹菜的灰发老人身上。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砸进这片祥和的家庭时光里。

老李没有抬头,只是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进孙子的碗里。

直到那声音第二次响起,带着更明显的不耐。

老李这才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慢慢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眼,目光平稳地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说了一句让所有空气瞬间凝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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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长兴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悦宾楼”。

他站在酒楼门口,看着那块烫金的招牌,觉得有点晃眼。

儿子沈宏伟电话里说,订的是二楼最里头的“松涛间”。

他退休前,没少在这种地方吃饭,但大多不是家宴。

如今再来,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服务生领着他上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上去没什么声音。两边的包间门大多关着,隐约能听见里面推杯换盏的声响。

“松涛间”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里面已经有人了。老伴冯玉珍正弯腰调整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来啦?”冯玉珍脸上露出笑意,“宏伟他们路上堵车,说是还得一会儿。”

沈长兴点点头,脱下那件穿了多年的灰色夹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包间不小,中间一张能坐十二人的大圆桌,铺着米白色的桌布。

墙上挂着幅山水画,画的是层峦叠嶂,烟云缭绕。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去。酒楼后面是个老小区,几栋六层楼的红砖房显得有些陈旧。更远处,能看到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的臂膀缓缓移动着。

“这位置还行。”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冯玉珍走过来,和他并排站着。“孙子念叨好几天了,就等着今天吃蛋糕。”

“嗯。”沈长兴应了一声,目光还停留在那片工地上。那里以前好像是个纺织厂的仓库区。他记得。

门又被推开了,这回涌进来一阵热闹。

沈宏伟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个大大的蛋糕盒子。

他今年三十八岁,在区里的一个事业单位做副科长,身材已经有些发福了,圆脸上架着副金属框眼镜。

跟在后面的是他妻子韩晓雯,一手牵着儿子沈小川,另一只手拎着两个塑料袋。

“爸,妈,你们到得真早。”沈宏伟把蛋糕放在旁边的矮柜上,喘了口气。

小川挣脱妈妈的手,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到沈长兴身边,抱住他的腿。“爷爷!”

沈长兴脸上这才绽开真正的笑容,弯腰把孙子抱了起来。“小寿星今天六岁啦。”

“六岁!”小川伸出两只手,认真地比划着六的手势。

韩晓雯笑着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是她特意在家里拌的几样凉菜,装在保鲜盒里。“怕这里的凉菜不合口,带了点自己做的。”

冯玉珍接过去帮忙摆桌。“还是晓雯细心。”

一家人陆续落座。沈宏伟让服务生开始走热菜,自己开了瓶带来的红酒,给父母倒上。韩晓雯给小川倒了杯果汁。

“爸,这酒还是你以前的老部下陈叔送的。”沈宏伟举杯,“一直留着没喝。”

沈长兴端起杯子看了看,没说什么,抿了一小口。酒液在舌尖转了一圈,是有些年份了。

菜一道道上桌。葱烧海参,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都是悦宾楼的招牌。小川眼睛盯着中间那盘油亮亮的红烧排骨,舔了舔嘴唇。

“来,给我们的小寿星先来一块。”沈长兴用公筷夹起一块肋排,仔细地放到孙子面前的骨碟里。

“谢谢爷爷!”小川抓起排骨就啃,油蹭了一脸。

大家都笑了。

沈宏伟又说起单位里的一些琐事,谁要调动了,哪个项目卡住了。

韩晓雯偶尔插几句话,说起小川在幼儿园的趣事。

冯玉珍不停给儿子儿媳夹菜,说你们上班辛苦,多吃点。

沈长兴大多时候只是听着,不时点点头。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仔细。目光偶尔扫过家人谈笑的脸,然后落回窗外渐暗的天色里。

工地上的塔吊亮起了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某种信号。

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深想。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蛋糕被端了上来。插着六根彩色蜡烛,点燃后,小川在大家的拍手合唱中,鼓着腮帮子一口气吹灭了。

烛光熄灭的瞬间,包间里短暂地暗了一下。

然后灯光重新填满空间,每个人脸上都映着暖色的光晕。

沈长兴看着孙子兴奋地切下第一刀蛋糕,奶油沾到了鼻尖。他拿起纸巾,准备给小川擦擦。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服务生上菜的那种轻敲后推开。

是直接推开,带着一股外面的气流。

02

门开得有些突然。

首先进来的是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鞋面上沾着点灰。然后是深蓝色的制服裤子,裤线烫得笔直。

沈长兴的手停在半空,纸巾还捏在指间。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看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岁。个子挺高,肩章上的标志在灯光下反着光。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同样穿着制服,但年纪看起来更轻些,站在门口没有完全进来。

年轻人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

他的视线掠过桌上的蛋糕和没吃完的菜肴,掠过沈宏伟错愕的脸,掠过韩晓雯下意识护住儿子的动作,最后落在主位的沈长兴身上。

沈长兴慢慢放下手里的纸巾,坐直了身体。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们是这包间的?”年轻人开口了,声音有点干,像是在外面喊过话。

沈宏伟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是啊,请问有什么事?”

年轻人没接他的话,径直走到桌边。他打量了一下桌上的菜品,目光在那个还剩大半瓶的红酒瓶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从制服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机“咔哒”一声响。

橙黄色的火苗窜起来,点燃了烟头。

他吸了一口,烟气从鼻腔缓缓喷出。这一系列动作做得流畅自然,仿佛在自己办公室。

冯玉珍皱起了眉头,用手在面前轻轻扇了扇。韩晓雯把小川往自己身边搂了搂,孩子有些害怕地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

“这包间,”年轻人夹着烟,用拿着烟的手虚指了指四周,“一会儿要临时征用。”

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沈宏伟脸上的困惑更深了。“征用?什么意思?我们还在吃饭呢。”

“意思就是,请你们尽快结束,把地方腾出来。”年轻人又吸了口烟,“有紧急工作需要这个场地。”

“哪有这样的道理?”沈宏伟的声音抬高了些,“我们提前好几天就预订了,钱都付了。你们是什么单位的?有正式手续吗?”

年轻人这才瞥了沈宏伟一眼。“城管,曹刚豪。”

他报出单位和名字时,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说完,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一个灰点。

“我不管你们预定了多久,”曹刚豪继续说,“现在是特殊情况。给你们……”他抬腕看了看表,“十五分钟时间收拾一下。需要打包的赶紧打包。”

沈宏伟气得脸有些发红。“你们领导是谁?我要打电话问问,有没有这种临时征用私人消费场所的规定!”

曹刚豪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但眼里没什么笑意。“规定?现在就是规定。赶紧的吧,别耽误事。”

他的目光又转回沈长兴身上。

老人一直安静地坐着,背挺得很直。从曹刚豪进门、点烟、说话,到现在,沈长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他只是看着,像在观察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曹刚豪觉得这老头有点意思。

一般这种场合,要么是年轻人跳起来理论,要么是老人出来打圆场说好话。可这位,安静得过分。

“老人家,”曹刚豪朝沈长兴抬了抬下巴,“您是一家之主吧?劝劝您儿子,配合一下工作。我们也是执行任务,互相理解。”

沈长兴终于动了动。

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公筷。

桌上那盘红烧排骨还剩几块,浸在深色的汤汁里。沈长兴稳稳地夹起一块带脆骨的,手臂越过半个桌面,放进了孙子沈小川的碗里。

“再吃点。”他对孙子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小川看看碗里的排骨,又看看那个抽烟的陌生叔叔,没敢动。

曹刚豪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那点伪装的耐心正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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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烟在曹刚豪指间烧着,已经积了一小段灰。

他没有再弹,任由烟灰弯曲着,随时可能掉下来。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桌上那盘清蒸鲈鱼已经凉了,表面的油凝结成一层白色的膜。

沈宏伟还站着,胸口微微起伏。他想再说什么,但看了眼父亲,又把话咽了回去。

冯玉珍伸手拉了拉儿子的袖子,示意他坐下。她的动作很轻,但沈宏伟感觉到了,犹豫了一下,慢慢坐回椅子上。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韩晓雯低着头,一只手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

她是个中学老师,平时说话轻声细语,没见过这种场面。

小川把脸埋在她怀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打量着那个凶巴巴的叔叔。

曹刚豪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其实不喜欢这种任务。

上头突然打电话,说悦宾楼二楼需要腾个包间出来,有急用。

没说具体什么事,只说尽快清空“松涛间”。

这种没头没尾的指令他接过不止一次,有时候是为了接待检查组,有时候是为了安置“临时来访”的人。

他问要不要跟酒楼协调一下,补偿顾客损失。电话那头顿了顿,说不用管,直接清场就行。

所以他就来了。带着两个今年刚来的队员,小赵和小孙。那两个小伙子站在门口,有点局促,不敢往里面看。

曹刚豪又吸了口烟。烟已经烧到过滤嘴附近了,烫手。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那个动作有点用力,烟蒂被碾扁,滤嘴里的海绵挤了出来。

“时间差不多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硬,“开始收拾吧。”

没人动。

沈长兴拿起自己的小碗,舀了一勺已经有些凉了的西湖牛肉羹。他喝得很慢,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喝完,他把碗放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菜还没吃完。”他说了这么一句。

声音不高,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曹刚豪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老头会这么说。“菜没吃完可以打包。我们没说不让打包。”

“在这儿吃,和打包回去吃,不一样。”沈长兴抬眼看他,目光很平静,“今天是我孙子六岁生日。”

曹刚豪觉得胸口有点堵。他耐着性子说:“老人家,我理解。但真有紧急工作,请您配合一下。”

“什么紧急工作?”沈长兴问。

“这……”曹刚豪语塞了一下,“具体情况我不方便透露。”

沈长兴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又拿起筷子,夹了一颗桌上的盐水毛豆。毛豆煮得火候刚好,豆粒饱满。他慢慢剥开豆荚,把豆粒放进嘴里,细细嚼着。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曹刚豪。

他觉得这老头在故意拖延,在挑衅。他往前走了半步,制服衣料摩擦发出窸窣声。“我说最后一遍,请你们马上离开。否则……”

“否则怎样?”

沈长兴停下了剥毛豆的动作,看着他。

曹刚豪一时语塞。

否则能怎样?

他其实没有权力强行驱赶正在消费的顾客,尤其是这种在正规酒楼包间里吃饭的家庭。

平时的“执法”对象多是街边摊贩、违规广告牌、乱停的车辆。

面对这种场合,他手里的牌并不多。

但话已经说出来了,不能收回去。

“否则我们会采取必要措施。”他选择了比较模糊的说法,“你们订的这个包间,现在必须腾出来。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沈宏伟又想站起来,被冯玉珍按住了手。老太太的手有点抖,但按得很用力。

韩晓雯终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今天孩子生日,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吃得很快的,马上就结束了。”

曹刚豪避开她的目光。“不行。”

他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看门口的小赵和小孙。两个年轻队员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包间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胶体,稠得让人呼吸困难。

沈长兴把手里那颗剥好的毛豆放回骨碟里,抽了张纸巾擦手。他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过去,连指缝都不放过。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曹刚豪。

“你们领导,”他慢慢开口,“知道你这么做吗?”

04

曹刚豪心里“咯噔”一下。

这句话问得太准了,像根针,轻轻戳破了他勉强维持的气势。

上头只让他来清场,没给任何书面指示,甚至连口头授权都含糊其辞。

他敢这么闯进来,凭的是一股执行任务的惯性,和那身制服带来的底气。

但他不能露怯。

“我就是执行命令。”他挺直了背,“不需要事事向领导汇报。”

沈长兴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那声音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像是随口应和,又像带着点别的意味。

他不再看曹刚豪,转而望向儿子。“宏伟,给小川再盛点汤,刚才的羹有点咸。”

沈宏伟愣了愣,下意识拿起汤勺。可鸡汤的盆子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金黄色的油。他舀汤的动作有些僵硬,汤勺碰到盆底,发出不大不小的响声。

小川从妈妈怀里探出头,小声说:“爸爸,我饱了。”

“再喝一点。”沈长兴替孙子做了决定,“小孩子长身体,要多喝汤。”

这话说得平常,但在此时此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稳定感。像一块压舱石,让这艘在风浪里摇晃的小船不至于倾覆。

冯玉珍最先领会了老伴的意思。她拿起公筷,给儿媳夹了块鱼肉。“晓雯,你也吃。这鱼凉了就腥了。”

韩晓雯看着碗里的鱼,又看看婆婆,眼眶更红了。但她还是拿起筷子,小口吃了起来。吃得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曹刚豪站在那儿,感觉自己成了个局外人。

他进来说了一通,发了最后通牒,可这一家人仿佛没听见,又自顾自吃起来了。那种被无视的感觉,比直接争吵更让人难受。

门口的小赵轻轻咳了一声。

曹刚豪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小赵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行。”曹刚豪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你们要这样是吧?”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其实他不知道该打给谁。打给队长?队长肯定会说“你自己看着办”。打给酒楼经理?经理刚才在楼下支支吾吾,显然不想掺和。

拇指悬在通讯录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沈长兴在这时放下了筷子。

他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慢慢擦着手。毛巾已经不怎么热了,但他擦得很仔细,连手腕都照顾到了。

“小伙子,”他开口,还是那个平稳的调子,“你刚说,你们是城管的?”

曹刚豪放下手机,警惕地看着他。“对。”

“哪个区的?”

“这跟你没关系。”

沈长兴点点头,没继续问。他把用过的毛巾叠好,放在骨碟旁边。叠得方正正,边角对齐。

“我以前也认识几个城管上的同志。”他像在拉家常,“工作不好做啊。管多了,群众骂;管少了,领导批。里外不是人。”

曹刚豪没接话,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每天上街,小贩看见他们像看见瘟神,背地里不知道骂得多难听。可指标压在那里,不管不行。

“尤其你们年轻人,”沈长兴继续说,“冲在第一线,压力最大。”

冯玉珍看了老伴一眼,欲言又止。她太了解沈长兴了,这种语气,这种说话方式,往往意味着什么。

沈宏伟也听出来了。他放下汤勺,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

只有韩晓雯和小川还不太明白。韩晓雯终于吃完了那块鱼,放下筷子,轻轻舒了口气。小川靠在妈妈身上,眼睛半闭着,有点困了。

曹刚豪心里的戒备稍微放下了一点。他觉得这老头可能想通了,要说软话,求个情。这种事他见过,一开始硬气,等意识到真没辙了,就换一副面孔。

他等着下文。

可沈长兴话锋一转。

“但再不好做的工作,也有个做法。”他说,“穿上了这身衣服,办事就得照规矩来。不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曹刚豪刚刚松下来的肩膀又绷紧了。

“我怎么不照规矩了?”他的声音冷下来,“临时征用场所是特殊情况,我们有这个权力。”

“权力?”沈长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味,“谁给你的权力?依据哪一条规定?征用私人消费场所,补偿标准是什么?这些,你都清楚吗?”

一连串问题,问得曹刚豪哑口无言。

他确实不清楚。他只知道执行命令,至于命令合不合法、合不合理,那不是他该考虑的事。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要考虑。

“我不需要跟你解释这些。”他最终选择了最笨拙的回应,“你只要知道,这个包间现在必须空出来。”

沈长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目光像平静的水,深不见底。曹刚豪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沈长兴拿起了桌上的餐巾。

不是擦嘴。

而是慢慢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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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餐巾是米白色的厚实棉布,叠成简单的方形。沈长兴用那双有些皱纹但依然稳健的手,把它对折,再对折。动作不快,每个步骤都清晰可见。

折成一个更小的方形后,他停了一下。

然后开始折角。

左上角向中心折,右上角向中心折,左下角,右下角。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最后翻过来,一个平整的、有棱有角的小方块出现在他掌心里。

那是种很老派的折叠方式,现在酒楼里几乎见不到了。年轻的服务生只会把餐巾随便塞进杯子,或者揉成朵简单的花。

曹刚豪看着那个方块,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他爷爷。那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也有这种习惯。家里的毛巾、手帕,永远叠得方正正,边角锋利得像能割手。

这个联想让他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沈长兴把叠好的餐巾方块放在自己面前的桌布上,轻轻拍了拍。布料发出沉闷的“噗”声。

“我孙子今天六岁。”他又提起了这件事,但这次语气不太一样,“六年前这个时候,他刚出生。四斤八两,像只小猫。”

冯玉珍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快速擦了擦眼角。

韩晓雯把儿子搂得更紧了些。小川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妈妈臂弯里,呼吸均匀。

“那时候我在医院,”沈长兴继续说,像是在讲一个与当下无关的故事,“抱着他,觉得生命真神奇。那么小一点,什么都不知道,但将来会长大,会读书,工作,成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剩下的菜肴。

“也会像今天这样,过生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曹刚豪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那些催促的话卡在喉咙里,突然变得难以出口。

他身后的小赵又轻轻咳了一声。

这次曹刚豪没回头瞪他。他自己也觉得嗓子有点干,想咳,但忍住了。

“人这一辈子,”沈长兴的声音低了些,但字字清晰,“说到底,图个什么?年轻时想建功立业,年纪大了才发现,最实在的,就是这种时候。”

他抬手,指了指桌边的家人。

“一家人整整齐齐,吃顿安生饭。”

包间里安静极了。空调的嗡嗡声似乎也消失了,只剩下呼吸声,轻微的,此起彼伏。

沈长兴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在曹刚豪脸上。

“小伙子,你也有父母吧?”

曹刚豪下意识点了点头。他老家在邻省农村,父母都是农民,快六十了还在种地。去年春节他没能回去,只在微信里转了五千块钱。

“如果他们今天在给你过生日,”沈长兴问,“有人闯进来,要赶他们走,你怎么想?”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直接到曹刚豪没法回避。他脑子里浮现出老家那个简陋的堂屋,母亲端出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父亲憨厚地笑着,说又大了一岁。如果有人敢闯进去……

他不敢想下去。

“我……我在执行任务。”他重复了这句话,但声音明显弱了下去。

“任务重要,”沈长兴接得很快,“但怎么执行任务,同样重要。”

他不再多说,伸手拿起了自己的茶杯。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他端起来,没喝,只是看着杯壁上淡淡的水痕。

曹刚豪站在那儿,第一次感觉到制服有些沉重。肩膀上的肩章,胸口的编号,还有臂章上那两个字,此刻都像有了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该强硬到底的。只要再逼一步,这家人可能就妥协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普通人最终都会选择退让。

可眼前这个老人不一样。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经历过真正风浪后,沉淀下来的东西。

曹刚豪的手摸向口袋,又想去掏烟。但摸到烟盒的瞬间,他想起了进门时自己点烟的样子,想起了烟灰落在地砖上的那个灰点。他的手停住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屏幕亮起来,他瞥了一眼。

是队长发来的,只有三个字:“怎么样了?”

后面跟着一个句号,像道无声的催促。

06

曹刚豪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拇指在锁屏键上按了一下,屏幕暗下去,只剩下黑色的反光。

再抬头时,他脸上的犹豫消失了。

那三个字像针,扎破了他心里刚刚生出的那点柔软。任务就是任务,完不成,回去没法交代。队长不会听他解释什么“这家人孩子在过生日”,只会问为什么连个包间都清不出来。

“老人家,”他的声音重新硬起来,“我尊重您,但请您也尊重我的工作。”

沈长兴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最后五分钟。”曹刚豪看了眼手表,这次没再给出具体时间,只是一个数字,带着最后通牒的味道,“五分钟后,如果你们还在,我们会采取强制措施。”

他把“强制措施”四个字咬得很重。

沈宏伟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们敢!法治社会,你们凭什么强制?”

“就凭这个包间现在被征用了。”曹刚豪迎上他的目光,“你可以报警,可以投诉,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请你们离开。”

他朝门口的小赵和小孙使了个眼色。

两个年轻队员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他们没敢走太近,就站在曹刚豪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不敢看沈家人。

“爸……”沈宏伟转向父亲,声音里带着求助和愤怒。

冯玉珍握住了儿媳的手。韩晓雯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怀里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紧张的氛围,不安地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长兴身上。

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把胸中积压的东西都呼了出来。然后他拿起面前那张叠好的餐巾,轻轻展开。

棉布恢复成原本的方形,摊在桌上,有些皱褶。

沈长兴用双手把它抚平。

一下,两下。动作很慢,但很稳。

抚平后,他拿起餐巾,对折,再对折。这次没有叠成复杂的方块,只是简单地折成一个长方形。

他把折好的餐巾放在手边,然后拿起了自己面前那张用过的一次性湿巾。

湿巾已经干了,皱巴巴的一团。

沈长兴把它展开,慢慢擦自己的嘴角。

其实嘴角很干净,没什么需要擦的。但他擦得很认真,从左边擦到右边,又从右边擦到左边。

擦完了,他把湿巾揉成一团,轻轻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眼,看向曹刚豪。

曹刚豪正等着他说话。等着他求情,或者发怒,或者最终无奈地妥协。

但沈长兴说的,完全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句。

“小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