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桐城的张廷玉,绝对是大清官场里的“天花板级”人物。二十九岁金榜题名中进士,四十五岁坐到礼部侍郎的位置,雍正朝更是一路开挂,当上大学士、首席军机大臣,还被钦点为辅政大臣,甚至拿到了清朝二百多年里独一份的殊荣——汉人配享太庙。这份履历,放在整个清代官场都是独树一帜的存在。
可谁能想到,这位三朝老臣,晚年却被乾隆反复拿捏,从位极人臣到灰头土脸归乡,最后落得个闭门索居、郁郁而终的下场。而他的人生起落,恰恰撕开了中国历史上君臣关系的遮羞布:从元朝之前的“君君、臣臣”,到清代彻底沦为冰冷的主奴之义。
乾隆十三年正月的一场新年宴,成了张廷玉人生的重要转折点。彼时他年近八旬,手脚眼神都不如从前,借着和乾隆私下谈话的机会,小心翼翼提出想荣归故里。
在他看来,“七十悬车”是古今通理,老子都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更何况宋明也有配享大臣告老还乡的例子,比如刘伯温就回了老家。可他万万没料到,这番话直接撞在了乾隆的枪口上。
乾隆对“臣节”的要求,苛刻到了极致。在这位完美主义帝王眼里,张廷玉受两朝厚恩,还握着雍正遗命的配享太庙资格,就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谈退休就是贪图安逸、不忠君。
更重要的是,乾隆打心底里看不上张廷玉的“巧”和“滑”。他重满汉之分,觉得满族大臣再笨也是真心跟主子一条心,而汉人臣子个个精于算计,凡事先替自己打算,张廷玉就是典型。
再加上乾隆对父亲雍正的“竞争心理”,雍正说张廷玉“始终不渝”,他偏想找出点小辫子,证明父亲看走了眼。
这场退休之争,最后以张廷玉免冠叩首、呜咽不止收场。可乾隆还不解气,第二天就下了长篇谕旨,把君臣这番争论公之于众,直接把张廷玉归为“巧宦”,还上升到君臣大义的高度:
在清代,臣子就是皇帝的奴才,奴才哪有主动退休的道理?朱元璋取消了士大夫不做官的权利,乾隆则干脆把大臣的“退休权”也给抹掉了。为大清祖孙三代服务了五十年的张廷玉,第一次看清了这份主奴关系的冰冷。
乾隆十四年十一月,张廷玉借着皇帝过问身体的机会,再次提退休。或许是念及他四十多年兢兢业业,乾隆终于松了口,还说让他自行抉择。张廷玉本以为终于能解脱,可转念又犯了愁:
皇帝没明确说配享太庙的资格还算数。一辈子谨小慎微的他,竟豁出老脸,让儿子扶着进宫,哭着求皇帝给个“保证书”。乾隆心里不痛快,觉得这是信不过自己,但还是破例下了诏。
可这事儿还没完。按规矩,张廷玉该亲自进宫谢恩,可近八旬的他折腾了一天,实在起不来,就让儿子张若澄代劳。这一下,彻底点燃了乾隆的怒火。在乾隆看来,张廷玉得了便宜就翻脸,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更糟的是,张廷玉的门生汪由敦偷偷给张家报信,张廷玉慌不择路,天不亮就进宫请罪——此时皇帝的谕旨还没到张家,这不摆明了军机处有人泄密、张廷玉结党营私吗?
乾隆当场痛骂张廷玉,列出四条大罪,革去他的伯爵爵位。张廷玉吓得魂飞魄散,只想赶紧离开京城这个是非地。可命运偏要捉弄他,乾隆十五年三月,就在他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时,皇长子永璜去世了。
作为昔日师傅,他得参加丧礼,好不容易熬完初祭上奏起程,又撞在了丧子心痛的乾隆枪口上。乾隆旧事重提,直言张廷玉在雍正朝不过是个称职的秘书,在自己朝更是毫无建树,留着他不过是摆摆样子,还让他自己说,配不配享太庙。
廷臣们自然懂得圣意,一致认为张廷玉不配。这位奋斗了一辈子就为配享太庙的老臣,最终被取消资格,灰溜溜回了桐城。可噩运还没结束,没多久,他举荐并结为亲家的四川学政朱荃,被查出隐瞒母丧继续赶考。
乾隆借题发挥,认为张廷玉举荐失察、品行不端,下令收回三代皇帝的所有赏赐。钦差大臣德保到张家时,带着十多名随从和二百名兵丁,借着查抄赏赐的名义,把张家翻了个底朝天,开箱砸锁、挖地三尺,抄家的架势昭然若揭。
经此一劫,张廷玉彻底垮了。他深闭家门,不见宾客,日日枯坐家中,一言不发。曾经叱咤朝堂的大清第一汉臣,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乾隆二十年,张廷玉在桐城老宅走完了84年的人生,在惶恐和羞愧中离世。
他死后,乾隆却又动了恻隐之心,念及他五十年的功劳,也为了不违背雍正遗命,恢复了他配享太庙的资格,谥“文和”。只是这份迟来的荣誉,对张廷玉而言,不过是帝王一时的心情罢了。
从位极人臣到晚景凄凉,张廷玉的一生,就是清代君臣关系的真实写照。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的传统君臣之道,彻底被主奴之义取代,臣子便成了帝王手中的棋子,荣宠与羞辱,不过在帝王的一念之间。
这不是张廷玉一个人的悲剧,而是封建皇权高度集中下,所有臣子的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