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已经过去,未来不可避免。
整整十三年前,我在微博中曾这样写过:
清明上河图人皆识,但或鲜知:画中,马只十几匹,驴却50多头。马雄壮,驴有“蠢犟”的代称。张择端何以取驴而舍马?宋代马乃战略物质,游牧草原胡人所占,《辽史》载:与宋互市马羊不许出境,故民间多驴而少马。艺术都能忠实记录时代,新闻者,更须遵从生活的原著,不为粉饰而生玄张!
这条微博发于2013年5月11日晚九点,至今整整十三个寒暑。那时微博每条限140字,为完整表达,便留下了这段不文不白的痕迹。
十三年后重读,忽然意识到一个巧合:张择端画了五十头驴、只十几匹马,那不是艺术偏好,而是一个时代的真实;我在140字里写下这段感悟,也不是刻意修辞,同样是那个媒介时代的真实。无论画笔还是文字,能穿越时间的,从来都是忠实于生活原著的记录。
早在五代十国的时候,后晋儿皇帝石敬瑭割让了包括今天北京在内的幽云十六州,而这里是当时中国最重要的产马地。在历史上,华北地区虽然也生产战马,但随着时代的变化,农业的发展让华北畜牧业严重倒退。
这也为澶州之战,埋下了伏笔。
《辽史》中那句“与宋互市马羊不许出境”,轻描淡写间划定了一个时代的疆域。马因战略禁运成了稀缺之物;驴素称“蠢犟”,却因无法被禁止而走进千家万户。张择端没有因为画的是都城汴京,就多画骏马粉饰太平;他没有因为驴不够雄壮,就把它们从画中抹去。他只是描绘眼中的生活——那些驴矮小倔强,驮着柴米油盐,拉着百姓生计,低着头走过了千年画卷。
这便是“遵从生活的原著”。
如果把那条微博比作文字版的《清明上河图》,今天的社交媒体则成了巨大的“图像生成器”。每天数以亿计的内容被制造、传播、消费。
但与张择端不同的是,我们这个时代越来越擅长“修饰”——滤镜修饰容颜,算法修饰视野,流量修饰真相。
今夜打开朋友圈,满屏皆是“马”——那些光鲜的、雄壮的、符合想象的内容被无限放大;而那些“驴”——那些笨拙的、平凡的、不够体面的生活,正在被算法悄悄过滤。
我们像生活在一个反向的《清明上河图》里:画师们争相画马,因为马更受欢迎;驴被一笔笔擦去,因为驴不够威武。可擦去的,恰恰是那个时代最真实的底色。
我们活在奇特的悖论中:记录的工具前所未有地普及,记录的内容却前所未有地趋同;表达的门槛前所未有地降低,真实的门槛却前所未有地抬高。
当“马”成为象征性的稀缺品,当“驴”被遮蔽在聚光灯之外,我们是否还有勇气记录那些沉默的大多数?
“新闻者,更须遵从生活的原著。”十三年前写下这句话时,只是职业本能的表达。今天重读,却感到异样的沉重。
当信息茧房成为普遍焦虑,当“后真相”成为时代热词,当生成式AI开始批量制造“真实”,我们离“生活的原著”是近了,还是远了?
《清明上河图》中的驴,是历史的态度。它们矮小却不卑微,是那个时代的“沉默大多数”,却是历史最可靠的见证。
今天的“驴”是什么?是那些不被热搜眷顾的角落,是不符合算法偏好的日常,是拒绝被流量驯化的表达。
十三年后,记录的工具早已天翻地覆。微博从140个字扩展到不限字数,从文字为主变成视频主导,从少数人的表达变成全民的狂欢。我们用高清镜头记录每一个日常,用算法推送每一种偏好,用滤镜修饰每一张面孔。我们拥有了张择端无法想象的记录能力,却似乎正在失去他那种记录的诚实。
十三年前的微博已成过往,今更有人用高清放大镜锁定张择端画的驴总共46头,但它留下的问题还在风中飘荡:在人人都是记录者的时代,我们能否像张择端那样,平视生活,如实记录?
当“马”越来越稀缺,我们是否还记得“驴”才是历史的底色?
昨天已经过去,带着它所有的记录与遗忘。未来不可避免,带着它所有的未知与可能。
而我们站在今天,手中握着的,依然是记录的权利与责任。能留给未来最珍贵的,不是我们修饰得有多完美,而是我们记录得有多真实。
就像那幅千年古画,真正让它不朽的,不是汴京的繁华,而是那些矮小的驴——它们低着头,沉默前行,却驮着一个时代最真实的重量。
那条微博,十三年后依然无法被140个字讲完。
无论画笔还是文字,无论长卷还是短章,真正能穿越时间的,从来都是那些忠实于生活原著的篇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