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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汇聚了袁和平、李连杰、吴京等数代武侠影人的电影《镖人》上映,影片以隋末唐初为背景,讲述了一支活跃于西域大漠的护镖队伍的故事。主角团一系列奇遇的开始,是由吴京饰演的镖客刀马受到恩人莫族长委托,需要护送一位名叫“知世郎”的神秘人物前往长安。虽然电影故事属于虚构,但“知世郎”却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隋末农民起义首领王薄。一个被朝廷“通缉”的叛逆者,在史书中身影模糊的传奇,他究竟拥有怎样的人生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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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七年(611)年初,在江都行宫款待百官的宴饮后,隋炀帝携浩荡的巡行队伍,向涿郡进发。巡行途中,隋炀帝自觉不该荒废政事,在船中进行了一次官员选补。只是皇帝的行程耽误不得,参选者必须靠自己的双腿跟上船队,方能勉强保证不错过选拔。三千余名待选士子就这样“徒步随船”,奔波了三千余里。如果能够顺利中选,也算不虚此行,没有白遭这一回罪。可更多的人并没有这份运气,未能中选也就罢了,十之一二的士子甚至因冻馁永远断送了人生。

但这一切都不是隋炀帝考虑的事情。他所看到的,只是天下才俊蜂拥而至,是“英雄尽入彀中”向自己俯首帖耳的快感和享受。况且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结束选补没几日,隋炀帝便公布了新的计划:筹集军备,准备进讨高丽。接到命令的幽州总管元弘嗣被迫赶造三百艘战船,因期限急迫,督造官吏日夜立于水中监工,腰下长期浸泡,竟致生蛆而死。四月,隋炀帝到达了涿郡,进一步扩大战备规模,征调天下兵马、器械与粮草,役夫昼夜转运不绝。趁着军需转运的时间,隋炀帝一路西巡去见西突厥处罗可汗,并成功挑动西域诸势力内斗,迫使处罗可汗丢妻弃子,狼狈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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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炀帝游幸江都图。来源/《帝鉴图说》,作者(明)张居正

处罗可汗眼底的怏怏之色,终究也没有落入隋炀帝的眼里。现下所有准备已经完成,他要前去谋取那筹划已久的赫赫战功了。

战事一启,百姓负担骤然猛增。运送粮草的士卒“死亡过半”,车马人力往往有去无回;民户壮丁多被征调,田地荒废,粮产锐减,以致饥荒蔓延、米价腾踊。时局动荡之下,盗匪四处滋生。其中又以征发最频、粮调最重的山东一带形势最为严峻。层层积压的矛盾,仿佛将整个山东置于火药桶上,只待一点星火,便会引爆惊天动地的劫难。

那点星火很快便不失时机地出现了。

隋炀帝的龙舟驶向辽东时,一个汉子正在长白山的阴影里磨刀。

刀刃与磨石摩擦的声音,混在初夏的风里,像某种压抑的呜咽。山脚下就是他生活了二十八年的邹平县,如今静得可怕——能扛起锄头的男子,几乎都被官差带走了,说是去涿郡运粮。留下的老人、妇孺,都眼窝深陷,守着即将荒芜的田地。上一次有货郎经过,带来的消息是米价已如断线的纸鸢,而运河边的新坟,比田埂上的野草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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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世郎电影形象。来源/《镖人》预告片

汉子直起身,望向北方。那里是皇帝和三十万大军要去的地方,一个叫“高丽”的遥远国度。他想起同村的乡邻,去时只说是运送粮草,回来却只剩一具白骨。“高丽”有多远?他并不知晓。但他知道,大军去往高丽的每一步,都是由无数乡邻的尸首铺就的。

那自己呢?自己也要和那些乡邻一样,死在陌生的、为君王虚荣而战的土地上吗?

很快,一首叫作《无向辽东浪死歌》的民谣,从章丘县内的长白山(今山东邹平南部长白山)中传出:

长白山前知世郎,穿着红罗锦背裆。

长矟侵天半,轮刀耀日光。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

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歌中那位威风凛凛的“知世郎”,也被认为是歌谣的创作者,是邹平人王薄。因不堪官府重役盘剥,王薄聚集人马,组成一支武装力量,藏匿于长白山中。为号召更多人加入,王薄创作了这首《无向辽东浪死歌》,鼓动所有因隋炀帝远征高丽而承受重压的民众,共同反抗。

在当时的山东境内,试图反抗隋王朝的队伍不只有王薄一支。这片古称“青齐”之地,在南北朝时长期处于南北交战前沿,中央控制力相对薄弱,地方豪强往往拥兵自立;加之境内多湖泊丘陵,便于隐匿踪迹。除活跃于长白山的王薄外,平原郡豪强刘霸道,拥众据守豆子䴚(盐泽);漳南县的窦建德、张安祖,入高鸡泊结寨;鄃县人张金称亦“聚众河曲”。然而这些队伍大多未有明确的抗争主张,唯独王薄,因其创作的歌谣将斗争的对象指向了官军和朝廷,就此成为隋王朝覆灭的先声。王薄所称的“知世郎”,也因确实点明了隋亡的结局,而被视为隋末农民起义的揭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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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朝版图。来源/《简明中国历史地图集》

当隋炀帝在涿郡眺望帝国的边疆时,他显然并不在意这首从山野间升起的歌谣。但王朝的丧钟已然敲响,看似还在极盛的隋王朝,已经不得不走向自己最终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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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倡起义的王薄面临诸多困难。得知山东地区大规模反叛出现后,隋炀帝立即出兵,派将领张须陀领军平乱。而隋炀帝依旧有条不紊地会见处罗可汗,要求道士炼丹,威吓谏止自己亲征的大臣,并最终亲自领兵,浩浩荡荡向辽东进发。

隋炀帝的轻视,来自对王朝实力的自信。此时的大隋不算虚弱,兵力也强盛。王薄所率领的义军在与官军对抗的初期,确实取得了一定成果,但在久经战阵、治军严谨的张须陀到达山东后,局势就急速恶化。王薄的军队遭到偷袭,经历数次大败,丢盔弃甲,不得不投靠屯聚在豆子䴚的郝孝德等人。张须陀的军队不久又将豆子䴚的义军击溃。自大业九年(613)起,张须陀在山东每战必胜,打得义军毫无还手之力,直到大业十二年(616),他才被瓦岗寨翟让和李密设伏包围,殒命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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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淡黄釉彩绘武士俑,隋。来源/故宫博物院

在这段抗击官兵围剿的过程中,作为揭幕者的王薄除了开始时留有姓名,之后大多数时间都是沉默的。虽然在文艺作品里,“知世郎”被描绘成一个充满智慧、高瞻远瞩的形象,但实际上,在隋末起义的诸多首领中,王薄既没有足够的军事才能,也不具有洞察时局的能力。就在王薄等人举起义旗的第二年,曾协助隋炀帝灭陈和夺位的重臣杨玄感反叛,重创了隋政权,正在征高丽途中的隋炀帝不得不草草结束战事,回京平叛。消耗巨大的辽东之役无功而返,进一步激化了民众的反抗情绪,起义范围不断扩大,一些农民军队也趁势建立了自己的根据地。但王薄在被张须陀击溃后,势力再无发展。曾率领瓦岗寨一度攻入洛阳的李密,微时曾投奔王薄,却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最终转投翟让,这才有了瓦岗寨日后的兴盛。

大业十四年(618),隋大将宇文述之子、隋末叛军首领宇文化及向已摇摇欲坠的隋王朝发起最后一击,在江都行宫弑杀了隋炀帝。

此时,原本以反隋为号召的王薄急需寻找新的出路。这是一个关系自身前途的慎重抉择,但他仅因听说宇文化及资财丰厚便决定投靠。隋炀帝统治残暴,终究是天下共主,宇文化及弑君之举还是为世人不齿;加之他本人骄横贪鄙,早已恶名昭彰,绝非明主。当时宇文化及正受窦建德围攻,形势十分危急。或许是意识到自己选择有误,王薄不久后便暗中联络窦建德,开城引其入内,生擒宇文化及。归附窦建德仅一个月后,王薄又转投唐朝。

作为隋末首义的“知世郎”,从最初高举反隋义旗,到依附宇文化及、窦建德,他的每次选择都显得被动而迷茫,虽奋力撞响巨钟,却在余音震荡中不知所措。这种迷失,既源于他缺乏雄主应有的军政才能与远见,也折射出隋末乱世中许多早期起事者的共同困境:他们勇敢地撕开了旧秩序的第一道裂口,却在汹涌而来的洪流中难以把握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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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首杖钩,隋。来源/故宫博物院

好在,王薄终于找到了归宿。唐廷任命他为齐州总管,使他得以回到最为熟悉的山东地区。此后,王薄全心协助唐朝平定山东,凭借其在当地的声望与联系,先后劝服青州、莱州、密州等多座城池归顺朝廷。由此也可看出,虽然王薄并不善战、权谋亦不突出,但其为人仁义可靠——即便时过境迁,那些曾随他起义的民众仍愿听从他的号召。在唐初亟须稳定山东的局面下,王薄发挥了自己独特的作用。他以劝谕替代征讨,减少了战乱动荡,加速了唐朝对山东地区的整合。尽管在群雄逐鹿的隋末舞台上,王薄并非耀眼的主角,但他在归唐后的这些务实举措,无疑为唐迅速统一与安定山东做出了切实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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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镖人》的设定里,“知世郎”是一个重病缠身、命不久矣的形象,他与主角团相遇,是因为想从西域赶回长安,继续反隋大业。但纵观王薄的一生,并没有转战到西域的记载,当其走到生命终点时,隋朝也早已覆灭。因此,历史上的王薄,显然是无法与西域的镖人团队有一桩奇遇的。

不过,历史上的王薄之死,也是迷雾重重。武德五年(622),王薄跟随宋州总管盛彦师攻打须昌县,向潭州征调军粮。潭州刺史李义满与王薄有旧怨,不愿给粮。战事结束后,盛彦师要追究李义满不听军令的责任,将李义满捉入监狱。面对此次山东地区官员的矛盾,唐廷选择息事宁人,要求盛彦师释放李义满,可诏书还没有送到,李义满便因忧愤死在监狱中。吊诡的是,愤怒的李家人并没有将这笔账算在盛彦师身上,反而将矛头对准了随军的王薄。李义满的侄子李武意趁着王薄从须昌还军、路过潭州时,刺杀了王薄。这位率先举起反隋大旗的“知世郎”,就这样毙命在潭州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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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镖人》片段。来源/《镖人》预告片

李义满与王薄之间究竟有何旧怨,史书并无记载,我们难以判断其仇恨之深,亦无法理解为何李家人会略过直接拘捕李义满的盛彦师,转而刺杀王薄。而唐廷对此事的处理态度也十分暧昧,不仅未追究李义满拒发军粮之过,反在其死后将盛彦师定罪处死;而李家即便杀死了王薄,也未受任何波及,李义满之子李君球顺利承袭平陵郡公爵位,至高宗朝仍在任职,并因治绩清明受朝廷褒奖。相比之下,盛彦师与王薄两家则自此湮没于历史记载,再无痕迹。

透过这些历史碎片,我们或可窥见王薄之死的深层原因。王、盛、李三人,都是山东境内的豪强,王薄是反隋最早的起事者,其名望自不必说;盛彦师曾率宾客千余人拜谒义军;李义满也曾“据平陵”,都是一方豪强。如前文所言,山东地区豪强兴盛,是自南北朝以来的遗留问题。隋朝国祚短暂,并没有对此作出处理。新建立的唐朝,同样必须面对这个问题。

明白了这一点,再看唐廷对此事的微妙态度,便能够理解了。王、盛、李三人的矛盾,本质上仍是山东豪强的内部矛盾。作为关陇贵族的唐统治者,显然乐见这样三败俱伤的结局。王薄的命运,或许在他投降唐朝的那一刻,就被注定了。

历史上的“知世郎”,其一生便是如此。他或许能够知晓一个王朝的命运,却没有料到自己的结局。留存在史书只言片语中的王薄,并非智勇双全的角色;但他对民生苦难的敏锐触动、首举义旗的反抗魄力,足以被后世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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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周斌 詹茜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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