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辽宁卫视春节联欢晚会准时与全国观众见面。
酷云实时收视峰值高达4.338%,欢网数据冲至3.95%,相较排名第二的省级春晚高出整整701%——当这组数字被公之于众,不了解内情的观众恐怕真会误以为辽视春晚再度登顶神坛。
可现实却是,本届辽视春晚硬生生将一副王炸牌局打成持续四小时的高强度商业路演:节目质量疲软、主持节奏断裂、广告密度失控,三重短板层层叠加,彼此拖拽,最终酿成一场集体性审美疲劳。
尤为刺眼的是,赵本山全程未现身引发的巨大舆论震荡,让这场标榜“四十载辉煌”的庆典,意外沦为一场缺乏精神坐标的怀旧空壳……
倘若把整台辽视春晚比作一桌年夜饭,那么“广告”早已不是配菜,而是端坐主位的绝对主角;其余所有内容,则被迫退居为背景板式的点缀。
长达240分钟的直播时长里,各类广告总时长逼近100分钟。换言之,平均每10分钟中就有约2分15秒被商业信息占据,堪称近年来电视综艺领域罕见的“全时段营销覆盖”。如此高频次、高密度的商业渗透,不仅打破观演节奏,更催生大量“春晚插播广告”的反讽式吐槽,在社交平台迅速发酵。
语言类节目的异化现象尤为典型。过去辽视春晚的小品,素以扎根现实、笑中带泪著称,常借市井人物的命运起伏,折射时代情绪,唤起广泛共情。而今年这些作品却频频在情绪高潮处戛然插入品牌口播,令原本应有的情感张力瞬间瓦解,观感割裂感强烈。
不少观众反馈,部分小品从道具设计到角色台词,几乎完全服务于厂商诉求,“连茶几上的杯子都印着LOGO,一句‘这酒真香’说完,镜头立刻切向产品特写。”当创意让位于指令,艺术让位于转化,舞台便不再是表达空间,而成了流动的展销柜台。
更值得警惕的,并非广告本身的存在,而是创作团队对这种侵蚀的习以为常。就连主持人串场环节也难逃商业化裹挟——他们不仅要精准复述赞助商指定文案,连即兴互动都被植入话术框定,昔日那种拉家常式的亲切感与生活温度,已悄然蒸发殆尽。
就连零点倒计时这一承载全民仪式感的关键时刻,也被某品牌冠名权牢牢锁定,灯光舞美全部围绕商业主题重构。观众心中那点朴素期待,在这一刻彻底失重。这般直白粗放的商业逻辑,正悄然蚕食辽视春晚多年积攒的文化信用。
观众对辽视春晚的情感锚点,长久以来始终落在语言类节目之上,尤其是小品,曾是它无可争议的内容高地与品牌标识。
上世纪九十年代起,赵本山、高秀敏、范伟联手打造的《红高粱模特队》《昨天今天明天》等经典,早已融入几代人的年俗记忆。但今年这道“招牌菜”,却呈现出明显的老化迹象,与大众心中那个“年味担当”的形象渐行渐远。
几档被寄予厚望却反响平平的小品,恰恰印证了这一趋势。它们过度依赖夸张形体与程式化笑点,却疏于观察真实社会肌理,丧失了用细节打动人心的能力。
有网友直言,宋小宝此次演出缺乏叙事支点,仅靠重复性表情包式表演堆砌笑料,“整段表演像一段被反复剪辑的短视频合集,热闹有余,余味全无。”
跨界嘉宾的加盟亦未能扭转颓势。周深首次挑战小品舞台,虽诚意可见,但剧本薄弱、角色单薄,使其一贯精心打磨的音乐人格与舞台质感严重错位,反而放大了表演生涩感。在观众看来,这种烟火气消退、现实感稀释的过程,实则是春晚最珍贵品质——真实感与共鸣力——正在加速流失。
相较于结构松散的问题,语言类节目更深层的危机在于文本根基的动摇。辽视春晚曾经的魅力,源于敏锐的社会切口与举重若轻的喜剧表达;而今多数段子却沦为网络热梗的机械搬运工,缺乏原创消化与本土转译。
这类内容缺乏思想纵深,既无法激发对公共议题的思考,也难以承载文化厚度,俨然沦为转瞬即逝的情绪快消品。连冯巩、巩汉林等资深喜剧人也在节目中显露出素材枯竭之态,足见辽视春晚在内容造血机制上已陷入严重萎缩。
令人唏嘘的是,尽管赵家班弟子悉数登场,却终究未能弥合赵本山缺席所留下的精神真空。徒弟们虽全力以赴,但那份源自泥土气息、能在笑声中沁出酸楚的高级幽默,依然不可替代。整台晚会因此少了灵魂支点,显得热闹却空洞。
主持人表现同样成为引爆不满情绪的重要导火索。本届辽视春晚集结了李雪琴、岳云鹏等兼具人气与话题度的多元面孔,阵容看似星光熠熠。然而,华丽组合并未转化为内容增益,反而暴露出风格割裂、功能错位的结构性问题。
以脱口秀见长的李雪琴,在主持位上几乎不见往日灵动感。她的串场多为照本宣科式播报,个人语感与节奏完全被广告脚本压制,原本最具辨识度的语言魅力荡然无存,观众期待中的自然流露与临场智慧杳无踪迹。
岳云鹏的表现亦遭遇类似质疑。相声演员跨界担纲主持,本应拓展舞台维度,结果却因角色模糊导致优势尽失——既无传统主持的稳重调度,又失相声表演的节奏掌控,呈现效果略显尴尬。
更值得玩味的是,节目编排有意将重磅节目集中于后半程,致使大量观众在前两小时便选择离席。这种“重尾轻头”的调度策略,无形中削弱了口碑传播的基础盘,实为一次得不偿失的传播失策。
本届辽视春晚最受关注的焦点之一,无疑是“赵本山去哪儿了”的全民追问。赵本山早已超越个体演员身份,成为辽视春晚的精神图腾与文化符号,象征着一种根植民间、饱含体温的喜剧哲学。
然而这位承载无数人新年记忆的喜剧宗师,却在整场晚会中彻底隐匿身影,只留下满屏未兑现的期待,在老观众心头投下一道难以愈合的空白。
尽管节目组安排赵家班全员亮相试图填补空缺,但事实表明,这种“人海战术”无法替代核心人物带来的精神凝聚力与审美定调力。
有资深观众感慨:“哪怕只是赵老师站在镜头前说一句‘大伙儿过年好’,整台晚会的精气神立马就不一样。”这并非沉溺过往的怀旧执念,而是对辽视春晚一贯秉持的人文温度与情感厚度的深切呼唤。而这份呼唤,在当下语境中,显得格外苍凉。
赵本山的缺席,像一面棱镜,折射出辽视春晚深层的路径偏移——它正悄然告别赖以崛起的“百姓视角”与“生活现场”,滑向流量导向、资本驱动的泛娱乐轨道。
需要清醒认知的是,高收视率绝不等同于高质量。当前的数据繁荣,更多源自观众对四十年品牌积淀的最后一份信任托付,是一次带着敬意的集体守候。
今年辽视春晚的表现,无疑敲响了一记沉重警钟:依靠广告填充与时效蹭热点,或许能换取短期数据跃升,却无法掩盖内容根基松动所带来的系统性风险。倘若制作方继续沿袭这套功利主义逻辑,那么观众终将以沉默投票,将“不期待、不等待、不讨论”写进对辽视春晚的新定义之中。
那些曾让亿万家庭围坐欢笑的黄金年代,未必永不再来。但重启的前提,是回归内容本位,俯身倾听最朴素的观众心声,从柴米油盐中提炼戏剧张力,于平凡日常里捕捉动人微光。放下浮夸修辞,绕开短视流量,辽视春晚才有可能真正完成一次面向未来的自我修复。
这一次的失衡,或将成为转折的起点;但能否真正转身,答案仍在未定之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