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九十年代初的一个日子,上海的一间老屋里,一位八十二岁的老大爷正对着电视机抹眼泪,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荧幕上放的是日本NHK电视台的一档节目,正采访着张学良。
镜头前,这位当年的少帅聊起了那场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顺带提到了那个让他既赏识又无奈的老部下——孙铭九。
张学良的话语里听不出半点埋怨,全是宽厚和体谅。
坐在电视机前的孙铭九,这会儿已经是上海市政府的参事了。
听完老长官这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压在他心头整整半个世纪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如今回过头来咂摸,孙铭九这辈子,其实就栽在四个字上:劲儿使大了。
当兵打仗,他绝对是一把好手,是一把锋利的快刀;可坏就坏在,这把刀非要自己拿主意,那悲剧也就不可避免了。
把时间拨回到1936年12月11日那个深夜,张学良把孙铭九叫到身边,交给他一项几乎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差事:去华清池,把蒋介石给“请”过来。
那年头,孙铭九才二十七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担着张学良卫队第二营营长的职,还是个喝过洋墨水的留日“海归”。
这笔账,张学良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种活儿,非得心腹去干不可,而且还得是那种只知道往前冲、肚子里没花花肠子的人。
挑来挑去,也就孙铭九最合适。
出发前,张学良千叮咛万嘱咐:人得要是活的,万不得已的时候,顶多只能伤了腿,绝不能要了命。
说起执行力,孙铭九确实没得挑。
第二天凌晨两点,月黑风高,孙铭九领着白凤翔和一帮精锐摸进了华清池。
门口的守卫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堵在了门里。
一点儿没磨叽,枪声一响,孙铭九一马当先闯进了卧室。
蒋介石压根没防备,当场就被控制住了。
这一瞬间,成了孙铭九这辈子的高光时刻。
他天真地以为,自己帮长官搞定了“逼蒋抗日”的大业,接下来就等着论功行赏,看着国家一统了。
可偏偏他把事情想简单了。
历史这玩意儿,哪是抓个人就能完事的?
真正的麻烦,是在张学良亲自送蒋介石回南京之后才开始的。
张学良这一走,整个东北军立马像是丢了魂,瞬间成了没头的苍蝇。
这一摊子烂事谁来管?
紧接着,东北军内部立马裂成了两半。
一边是“老资格派”,领头的是王以哲。
这帮人岁数大,吃的盐多,主张坐下来谈,跟中央政府好好商量,先把局面稳住再说。
另一边是“少壮派”,主心骨就是孙铭九。
这帮年轻人火气大,觉得少帅被扣那是奇耻大辱,非要跟南京方面硬碰硬,甚至觉得那一帮老家伙是在卖主求荣。
这时候,孙铭九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上。
是忍这口气?
听王以哲的,靠谈判把张学良救出来?
还是直接动手?
用枪杆子把反对的人清理掉,逼南京放人?
孙铭九脑子里的算盘是这么打的:蒋介石说话不算数,南京那边信不过。
王以哲这会儿要谈和,那就是软骨头,就是投降。
想救少帅,东北军就得是铁板一块,而王以哲就是那个碍事的“钉子”。
这种想法,完全就是典型的武夫逻辑——看见障碍,那就铲除障碍。
脑子一热,他做出了那个让他懊悔了一辈子的决定。
孙铭九带着人马,气势汹汹地冲进了王以哲家里,开枪打死了这位东北军的元老。
他本以为杀鸡儆猴,全军就能听他的,就能抱成团。
谁知道,事与愿违。
枪声一响,东北军彻底炸了锅。
原本还对少壮派有点同情的中间派,一看孙铭九竟然对自己人下死手,立马翻脸站在了对立面。
东北军别说团结了,直接就是树倒猢狲散,稀里哗啦全垮了。
张学良费尽心血攒下的这点家底,没折在蒋介石手里,反倒毁在了这个对他最忠心的部下手上。
直到这会儿,孙铭九才猛然惊醒,自己这是闯了弥天大祸。
这下咋办?
老路肯定是走不通了,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先是溜出西安,托关系躲进了天津租界。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黑白两道都在找他,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孙铭九又面临一次抉择。
是为了那点信仰隐姓埋名、过苦日子?
还是为了活命把原则卖了?
在巨大的生存压力跟前,他的心理防线崩了。
他转身投靠了汪精卫伪政府,混了个山东伪保安副司令的差事。
从当年响当当的“捉蒋英雄”一下子跌落成“汉奸伪军”,这反差大得让人咋舌。
可他心里的逻辑说起来挺可悲:在租界那是等死,投靠汪精卫好歹能苟活,还能混个官当当。
这笔“生存账”,他算来算去,赢了面子,却把里子输了个精光。
命是保住了,可当年在华清池立下的初心,算是彻底扔进了垃圾堆。
一直熬到解放战争打完,孙铭九成了俘虏。
按常理说,像他这种身份复杂、两边倒的人,肯定没好果子吃。
可新中国给了他一个想都不敢想的结局。
并没有跟他算旧账,反倒给了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政府安排他在上海市当了个参事,后来还让他进了政协。
这倒不是因为他立过多大功劳,而是新中国对历史人物有种特殊的雅量——只要你肯改,社会就给你留把椅子。
到了晚年,孙铭九变得不爱说话了。
在上海生活的日子里,他甚至把名字都改了,生怕别人认出他就是当年那个闹得满城风雨的“孙铭九”。
每当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他估计会在脑子里一遍遍地倒带:
如果在杀王以哲的那一刻,脑子能多转个弯,东北军是不是就能保住?
如果在天津租界那会儿,牙关咬紧再熬一熬,是不是就不用背上“汉奸”的骂名?
只可惜,历史从来就没有“如果”这回事。
他只能背着这些悔恨,在上海的弄堂里一天天老去。
他去上班,去参加历史回顾活动,想着用剩下的这点时间,换回哪怕一点点内心的安宁。
2000年,孙铭九在上海走完了他的一生,活到了92岁。
他这一辈子,起头是因为忠诚,中间折在了冲动上,后来毁于算计,最后总算是归于平静。
那个当年在华清池一脚踹开蒋介石房门的愣头青,最终变成了一个在那张复杂的历史考卷上,填错了大半答案的老头子。
好在,时间最后还是给了他一个宽容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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