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筒递过来时,镀铬的表面映着宴会厅刺眼的水晶灯光。

韩佳琪看着那点晃动的光斑,又抬眼看了看司仪脸上堆着的、不太自然的笑。

台下黑压压的宾客都屏着呼吸。

婆婆王冬梅站在主桌旁,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

小叔子肖子晋缩着脖子,眼睛却死死盯着她。

丈夫肖昭邦想去拿话筒,胳膊刚抬起来,就被婆婆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韩佳琪轻轻笑了一下。

她伸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话筒。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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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化妆间的门虚掩着。

韩佳琪坐在镜子前,婚纱的裙摆像蓬松的云堆在脚边。

化妆师正在给她补最后的口红,樱桃色,衬得肤色很白。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温水。

“喝点,嘴都起皮了。”

韩佳琪接过杯子,水温正好。

母亲在她身边坐下,没有看镜子里的女儿,目光落在她婚纱的刺绣上。

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些凸起的纹路。

化妆师识趣地收拾着刷具,说了声“我先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母女两人。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

远处隐约传来宴会厅试音响的杂音。

母亲从手提包里摸出个东西。

一张银行卡。

深蓝色,角落印着银行的logo。

她拉过韩佳琪的手,把卡按进她掌心。

韩佳琪的手指蜷了一下。

“妈?”

“拿着。”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耳语,“你爸昨晚辗转了一宿,天快亮才睡。”

韩佳琪看着掌心的卡片。

“这里面是给你的嫁妆,整数。”母亲顿了顿,“两百万。”

这个数字韩佳琪早就知道。

两家商量婚事时,父母提过会给她准备一笔钱。

但此刻母亲的表情,让她觉得这不只是普通的陪嫁。

“这钱,”母亲的手指还按在卡上,用了些力,“谁要都别给。”

韩佳琪抬起眼。

母亲避开她的视线,转头看向窗外。

“你婆婆那个人……我跟你爸见过几次,心里不踏实。”她的声音更低了,“昭邦是个好孩子,可他那个妈,太精。”

“婚礼一办,你就是肖家的人了。”

“但这钱,是你自己的。”

母亲终于转回头,看着女儿的眼睛。

“听见没?”

韩佳琪点了点头,把卡握紧。

卡片的边缘硌着掌心。

门外传来敲门声,伴娘探进头来:“佳琪,时间差不多了,该去宴会厅准备了。”

母亲站起身,替女儿理了理头纱。

她的手指在韩佳琪肩上停了一瞬。

很轻地拍了拍。

什么也没再说。

02

宴会厅在酒店三楼。

韩佳琪拖着婚纱裙摆穿过走廊,伴娘在后面帮她拎着拖尾。

水晶灯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空气里有鲜花和香薰蜡烛混合的味道。

经过消防通道门口时,她隐约听见压低的说话声。

声音从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

“……李师傅,就按咱们商量好的来。”

是婆婆王冬梅的声音。

韩佳琪的脚步顿了一下。

伴娘没注意,还在往前走,裙摆被轻轻扯住。

“等等。”韩佳琪低声说。

她往墙边靠了靠。

消防通道里,婆婆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那种熟悉的、不容商量的语气。

“待会儿仪式到后半段,你就找个机会问。”

“问得自然点,就当是……即兴互动,活跃气氛。”

另一个男声迟疑地响起:“冬梅姐,这……不太合适吧?人家婚礼上问这个……”

是司仪李俊人。

韩佳琪见过他一次,婆婆的老邻居,在婚庆公司做司仪很多年。

“有什么不合适的?”婆婆的语气硬了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佳琪那孩子懂事,不会在台上驳长辈面子。”

“你就照我说的问。”

“问她愿不愿意把那两百万嫁妆,先拿出来帮帮家里。”

李俊人沉默了几秒。

“子晋那债……真那么急?”

“能不急吗!”婆婆的声音陡然升高,又赶紧压下去,“利滚利的,再拖下去房子都得搭进去。昭邦是他亲哥,佳琪现在是他嫂子,这忙能不帮?”

“再说了,那钱放着也是放着,先应个急怎么了?”

李俊人又沉默了。

韩佳琪站在墙边,婚纱的蕾丝贴着手臂,有些扎。

她听见李俊人叹了口气。

“……行吧,冬梅姐你都开口了。”

“但我先说好,我只负责问,人家姑娘怎么答,我不保证。”

婆婆的声音立刻松快了:“放心,佳琪懂事,肯定答应。”

脚步声从消防通道里传来。

韩佳琪迅速拉着伴娘,转身往宴会厅方向走。

裙摆窸窣作响。

身后,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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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主桌安排在舞台正前方,铺着大红色桌布,餐具闪闪发亮。

韩佳琪的父母坐在一侧,正和几位亲戚低声说话。

婆婆王冬梅从门口快步走进来,脸上堆着笑,挨桌打招呼。

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烫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条金项链。

看见韩佳琪,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哎哟,新娘子可真漂亮!”她拉着韩佳琪的手,上下打量着,“这婚纱租一天不便宜吧?”

韩佳琪笑了笑:“买的。”

婆婆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买的啊……”她松开手,笑容淡了些,“也好,也好,以后还能留个纪念。”

她转过身,朝主桌方向招了招手。

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慢吞吞地走过来。

是肖子晋。

韩佳琪的小叔子,比她小两岁,穿西装打领带,但衬衫领口松着,头发也乱糟糟的。

他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嫂子。”他含混地喊了一声,眼睛扫过韩佳琪的婚纱,又移开。

婆婆拍了他胳膊一下:“精神点!今天你哥大喜日子。”

肖子晋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音乐响起来,是婚礼进行曲的前奏。

司仪李俊人拿着话筒走上舞台,试了试音。

“各位来宾,各位亲友,欢迎大家前来参加肖昭邦先生和韩佳琪女士的婚礼……”

韩佳琪站在宴会厅入口的阴影里,看着舞台。

肖昭邦已经站在司仪身边,穿着黑色西装,身姿笔挺。

他朝她的方向看过来,眼神交汇时,他笑了笑。

笑容有些勉强。

韩佳琪想起昨晚,他们最后一次核对流程时,肖昭邦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当时说:“佳琪,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她问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只说:“我妈最近压力大,说话可能不好听。”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一种笨拙的预警。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

交换戒指时,肖昭邦的手有些抖,戒指差点掉在地上。

韩佳琪扶住他的手,帮他戴稳。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复杂。

司仪在台上说着祝福的话,气氛温馨。

韩佳琪的目光扫过主桌。

婆婆王冬梅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她每隔几秒,就转头看一眼肖子晋。

肖子晋低着头,在玩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盈盈的。

韩佳琪又看向舞台另一侧。

自己的父母安静地坐着,母亲的手一直放在膝头,捏着手帕。

父亲则皱着眉头,目光在婆婆和肖子晋之间游移。

司仪的声音还在继续。

“……现在,让我们请新人分享他们的爱情故事……”

按照流程,接下来该是双方父母致辞的环节。

但李俊人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韩佳琪身上。

他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

04

“在请双方父母上台之前——”

李俊人握着话筒,拖长了声音。

宴会厅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下去。

“我想先问新娘子一个问题。”他转向韩佳琪,笑容堆在脸上,“一个即兴的小互动,佳琪不介意吧?”

韩佳琪看着他。

舞台的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婚纱上的碎钻闪着细碎的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肖昭邦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动了动。

李俊人已经开口了。

“大家都知道啊,咱们中国有个传统,娘家会给女儿准备嫁妆。”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

“佳琪今天这么漂亮,这么得体,娘家一定也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吧?”

台下有人善意地笑起来。

韩佳琪的父母对视了一眼,母亲的手捏紧了手帕。

婆婆王冬梅坐直了身体。

肖子晋终于放下了手机,抬起头。

“我听说啊——”李俊人拉长了语调,“咱们新娘子的嫁妆,有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韩佳琪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只是握着捧花的手指,收紧了些。

李俊人继续说着,语气越发活跃:“两百万,可不是小数目啊!这说明什么?说明娘家对女儿重视,也说明咱们新娘子有福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呢,我今天听到一个小道消息——”

他的笑容变得有些神秘。

“听说咱们新郎官的弟弟,也就是新娘子的小叔子,最近遇到了点困难。”

宴会厅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上。

肖昭邦的脸色白了。

他想去拿司仪手里的话筒,胳膊刚抬起来——

主桌方向,婆婆王冬梅一个眼神扫过来。

那眼神像钉子,把他钉在了原地。

李俊人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

“听说子晋在外面做生意,一时周转不开,欠了些债。”

“都是一家人,有困难了,肯定得互相帮衬,对不对?”

他转向韩佳琪,笑容满面。

“所以啊,我就想问问咱们新娘子——”

“你愿不愿意,把这笔两百万的嫁妆,先拿出来给你小叔子应个急,帮他把债还了?”

话音落下。

宴会厅里死一般寂静。

连背景音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韩佳琪。

等着她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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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间像是凝固了几秒。

水晶灯的光从头顶泼下来,在韩佳琪的婚纱上流淌。

她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声。

能看见台下宾客们错愕的脸。

能感觉到肖昭邦僵在她身侧的胳膊。

主桌上,婆婆王冬梅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捏得关节发白。

但她脸上还挂着笑。

那种期待的笑,笃定的笑。

小叔子肖子晋已经坐直了身体,眼睛死死盯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恳求,没有愧疚。

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急切。

韩佳琪的父母站了起来。

母亲脸色煞白,父亲则铁青着脸,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凸起。

司仪李俊人还举着话筒,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些挂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缓解尴尬:“当然了,这只是一个互动,佳琪你可以……”

韩佳琪抬起眼,看向他。

那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深潭的水。

李俊人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韩佳琪又转过头,看向台下的婆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婆婆的笑容僵了僵。

韩佳琪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很轻,很淡。

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台下响起一阵窸窣的议论声。

肖昭邦终于动了,他往前一步,伸手想去拿司仪手里的话筒。

“佳琪,不用……”

他的话没说完。

韩佳琪已经抬起手。

不是去接话筒。

而是理了理耳边的头纱。

动作很慢,很细致。

仿佛此刻最重要的事,就是让头纱的褶皱变得平整。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重新看向李俊人。

目光落在那支镀铬的话筒上。

话筒在灯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她又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更明显些。

李俊人愣了愣,下意识把话筒往前递了递。

韩佳琪终于伸出手。

她握住了话筒。

06

话筒很沉。

韩佳琪把它举到唇边,试了试音。

“喂。”

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清晰,平稳。

宴会厅里连最后的窸窣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

她先看向司仪。

“李师傅,谢谢您这么关心我们家的事。”

语气很客气,客气得有些疏离。

李俊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没接话。

韩佳琪又转向台下。

目光扫过黑压压的宾客,最后落在婆婆王冬梅身上。

“您刚才问,我愿不愿意把嫁妆拿出来给子晋还债。”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