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春碗成为「思政课堂」:一场关于文化认同失效的深层观察
——兼论「鸡汤」如何消解春节仪式共同体
关于春碗收视率「北高南低」的讨论,长期停留在地理与方言的表层解释。人们习惯将其归结为「本山定律」「北方方言霸权」,认为广东等南方观众宁愿收看香江烟花汇演,只是出于语言与地域文化偏好。
但这种简化的文化地理学叙事,恰恰遮蔽了春碗危机最核心的本质:它的衰落不是空间性的,而是时间性的;不是地域性的,而是精神性的。真正让亿万观众在除夕夜选择转台、低头刷手机的,从来不是听不懂的方言梗,而是难以接受的、以「正能量」为名强行灌输的道德规训与说教式鸡汤。
当今人们更能清晰洞见春碗的本质异化:它正从承载民族情感的传播仪式观,彻底滑向以灌输为目的的传播传递观。
这种传播的仪式观,核心是「共享信仰的表征」,指向认同建构与共同体精神的确认。1983年首届春碗之所以成为划时代的文化事件,正是因为它以「天涯共此时」的温情,搭建起全体中国人共通的春节仪式共同体——没有生硬的教条,没有刻意的说教,有的是《乡恋》带来的文化包容,《吃鸡》的纯粹幽默,还有观众通过电话点播参与节目的开放感,让春碗真正成为全民共享的欢庆仪式。
而传播传递观,将传播简化为「信息的空间位移」,追求的是控制、效率与单向输出。大约在10多年前开始,春碗确立「去低俗、重教育、强价值」的创作导向,实则完成了从「文化仪式」到「思想规训」的彻底蜕变。节目不再为「共同欢庆」而生,转而服务于「正确引导」;笑点不再是自然的审美愉悦,沦为包裹价值观的生硬糖衣。
这一转变,完美地通过微观的权力机制,将宏大意识形态,内化为个体的自我审查与被动的情感服从。
这场异化最致命的问题,在于「鸡汤规训」的过度裸露。
当艺术被简化为标准化、伪个性化的工业商品,笑声便会成为欺骗的工具。如今的春碗小品,正是文化工业最典型的标本:统一的叙事配方,尴尬的包袱铺垫,虚假的矛盾冲突,最后以「包饺子」「视频通话」完成刻意的伦理升华。
这种机械复制的创作,不仅消解了本雅明所说的艺术「光晕」,更直接制造了观众的认知失调。
当个体内心同时存在「我期待除夕轻松欢乐」与「我被强行灌输道德教条」两种矛盾认知时,会产生强烈的心理不适。当下观众看春碗时的尴尬、抵触、如坐针毡,正是这一心理机制的直接体现。
当喜剧节目试图同时完成笑点与思政表达的双重任务,观众感受到的不是感动,而是「间离效果」的彻底失效——不是被唤醒思考,而是被强迫共情,这种割裂感足以摧毁所有情感共鸣。
比内容尴尬更深层的危机,是对观众情感劳动的无形剥削。
而如今的春碗,正在要求全体观众完成无偿的情感劳动:在除夕夜的特定时段,必须对「团圆、感恩、家国」等既定情感脚本,做出流泪、鼓掌、转发等「真诚」的生理与行为反应。
当这种情感管理变得粗暴直白,当台上演员喊出「我们一起包饺砸」这般指令性台词,观众的心理抗拒便会被彻底激活。
当个体感知到自由被威胁,会本能地反抗以恢复自主感。这便是为什么春碗越是强调「你必须感动」,观众越觉得荒谬。当「感动」被设定为必须完成的任务,温情便沦为情感暴力,团圆的底色也只剩下刻意的表演。
而常被讨论的「北高南低」收视率,或许也不该简单归因于文化亲近。
北方观众的高收视,更多是「过年必须看春碗」的集体记忆与路径依赖,而非对当下春碗的真心喜爱。即便如此,这种惯性也在快速衰减:数据显示,北方年轻群体收视率同比大幅下降,足以证明——当鸡汤浓度超过接受阈值,即便最传统的受众,也会选择逃离。
春碗的困境,本质是公共领域塌陷的缩影。
理想的公共领域应当容纳多元表达:有人想听传统相声,有人爱看流行歌舞,有人期待真诚的社会议题讨论。但当下的春碗,构建的只是一个「伪公共领域」:表面囊括地方戏曲、流量明星、脱口秀等多元形式,实则所有内容都经过严格的「正能量滤镜」筛选,最终汇成毫无棱角、毫无温度的单一和谐噪音。
这种「强制性共识」,换来的不一定是民族团结,而更可能是全民疏离。当创作者自嘲「观众不爱看是因为水平太高」,这份自我解嘲反而暴露了最真实的焦虑:大家比谁都清楚,观众离开的原因从来不是节目「太高级」,而是说教「太浓烈」。
春碗真正需要的,是一场彻底的范式革命:
从「教育观众」退回「陪伴观众」,
从「价值输出」回归「情感共鸣」,
从「思政课堂」重返「文化仪式」。
传播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传递信息的成功,而是共享信仰的确认。当确认变成强迫,当信仰沦为表演,那碗包裹着说教的春节鸡汤,便注定难以下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