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马既是主要的交通工具,又是战场上将士格斗不可或缺的帮手。
因此,在以表现历史故事为主的传统戏曲中,马的元素比比皆是。它可以成为构建情节的主要元素,也是承接表演技艺的重要载体,更是彰显戏曲魅力的符号与窗口。在戏曲艺人那里,不仅从小就要学习“骑马”,而且要在不同的情境中以马写人、借马炫技、用马抒情,甚至可以说是“马到”方能“功成”。
京剧《挡马》剧照
马与戏
在各个剧种中,以“马”命名的作品都有不少:《秦琼卖马》《吕布试马》《红鬃烈马》《盗御马》《挡马》《赐袍赠马》《火焰驹》《五鸣驹》《马前泼水》《马踏青苗》《马上缘》《墙头马上》《人欢马叫》等等。至于,萧何月下追韩信、刘备马跃檀溪、赵云单骑救主、杨再兴马陷小商河一类的情节自然也少不了马的参与。而且在这些剧目里,马不单单是被刻画的对象,还能起到推动情节发展的作用。例如:窦尔敦为报比武失利之仇,才偷盗御马、嫁祸于人;薛平贵降服红鬃烈马有功,才引出征西受屈、被俘许婚等后续故事;僧人党伯雄因为觊觎五鸣驹,才错抓了逃难中的杨玉英。
京剧《古城会》剧照
在过去,马还是身份、地位的象征,所以它也成为了塑造人物惯用的符号。“雁塔题名、跨马游街”等同于科举高中;“高官得坐、骏马得骑”则形容权高位重;只有“伯乐识马”,才会亲贤远佞、君臣鱼水。因此在戏曲里,“马”经常被用来赞美“人”,或者预示角色的境遇有变。例如:项羽、穆桂英等地位显赫、武艺高强的将领出场,先要让马童翻跟头、驭龙驹,借此热场造势,烘托主角之英勇。《吕布试马》这种情节简单的剧目,更是意在用赤兔马的烈性来彰显“飞将”之能。而朱买臣之所以“马前泼水”,就说明他已高步云衢、由贫而富。曹操“马踏青苗”“割发代首”,则突显了奸雄故作姿态、狡黠诡诈的特征。
另外,古代的马与人休戚与共、情深谊长,甚至能见“老马识途”“马革裹尸”一类的忠诚与陪伴。因此,戏曲作品也时常用马来抒发情感、描摹心境。京剧泰斗谭鑫培的录音“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之所以广为流传,就在于他唱出了“不由得秦叔宝两泪如麻”的英雄末路与世态炎凉。《汉明妃》中,“南马不过北”的倔强,所折射的是王昭君故国难舍的凄苦。《霸王别姬》中,乌骓在帐外的声声嘶鸣,则衬托出了项羽四面楚歌、虞姬自刎诀别的绝望。《赠袍赐马》既描摹了曹孟德收买人心的手腕,借“吾知此马日行千里,今幸得之,若知兄长下落,可一日而见面矣”的谢辞,又表现了关羽“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忠义气节。这种借物喻人的笔法言简意赅、情景交融,远比浓墨重彩地铺陈、赘述要高明。
婺剧《吕布试马》剧照
马与技
中国戏曲的故事固然丰富、动人,但观众买票更多看的是名角的表演技艺。这就是为什么梨园界经常强调“无技不成戏”的道理。面对真马上台跑不开、难控制的难题,前辈艺人发明了用马鞭子来替代的好办法:握住马鞭中部轻拉指代“牵马”;高扬鞭子说明在策马奔驰;低垂鞭子则是停马休息的意思。与此相匹配,在戏曲“唱念做打”“四功五法”的繁复技巧中,也单有与马相关的一个系列,叫做“趟马”。演员需要运用“圆场”“单腿旋转”“鹞子翻身”“金鸡独立”“跺泥”等各种身段动作的衔接,来表现人物持鞭上马、策马扬鞭、恣意驰骋的姿态。遇到马失前蹄、翻身落马、马陷深坑一类的特殊情境,则还需加上“压脖”“摔硬叉”“起叉”“跪磋”“吊毛”等更难的技巧。
京剧《杨门女将》剧照
此外,由于穆桂英、梁红玉等女性角色以骑马征战为能,艺人就专用“刀马旦”的行当来表现。其中,尤以《出塞》表现骑马的技术难度最为惊人。为了表现“烈马美女”边塞飞奔的景象,“探海”“趋步”“扭身”“掏翎”“甩臂”等大量程式动作需要综合运用、融会贯通。在此基础上,尚小云还发明了“立转大下蹲”“侧坐雕鞍”“怀抱琵琶”等新的身段,来刻画马上昭君的特殊形象。而且他对临场发挥也有精到的经验总结:“唱到‘汉岭云横雾迷’一句时的圆场、卧鱼,其要领首先是腰里掌住劲,然后塌身,左手扯起斗篷,右手横握马鞭,快步圆场,如燕子展翅飞翔,轻盈敏捷”(尚小云,《谈四功五法》)。可见,戏曲舞台上呈现的虽非“真马”,却是丰富且“高难度”的马。
京剧《昭君出塞》剧照
马与艺
在历史上,对于戏曲舞台上这匹看不见身形的马,人们的评价并不统一。有些说法将它视为理应废除的落后艺术:“居然竟有人把这些‘遗形物’——脸谱,嗓子,台步,武把子,唱工,锣鼓,马鞭子,跑龙套等等——当作中国戏剧的精华!这真是缺乏文学进化观念的大害了”(胡适,《文学进化观念与戏剧改良》)。他们所推崇的更多是西方写实主义的表演风格,要求用生活中真实的道具来布置舞台。面对这种批评,戏曲从业者一度深感困惑,以至于有了到国外一探究竟的动机。
舞剧《堂吉诃德》剧照
1932年,程砚秋就专门前往瑞士、意大利等欧洲六国展开戏剧考察。他发现外国人同样面临“真马”难演的问题。有的剧团所采取的是以纸糊马、围在身上的方法,类似于中国“跑马灯”的民间舞蹈样式。有的演员则直接用长凳、酒桶等实物来指代马。2007年,英国国家剧院创排歌舞剧《战马》,所沿袭的依然是用机械模型来演“真马”的思路,在舞台上,一匹马的行动坐卧需要由三个工作人员来操控。让程砚秋十分意外的是:很多西方戏剧家却格外推崇中国戏曲演的马:“以极其折服的神气承认我们的马鞭是一匹活马,承认这活马比他们的木凳进步的多……我起初疑他是一种外交词令,后来听见欧洲许多戏剧家都这样说,我才相信这是真话”(程砚秋,《程砚秋赴欧考察戏曲音乐报告书》)。可见,即便以“新文化”是视角来评判,“提鞭当马”也并不拙劣和滞后。
音乐剧《战马》剧照
其实,舞台上马的“实”与“虚”并无优劣之分,它们所代表的是两种不同的艺术观念。在中国古代,人们更多把“意境”作为艺术追求,所以强调“取意忘形”“传神写照”等虚实相生的审美创造:“通过‘离形得似’‘不似而似’的表现手法来把握事物生命的本质”(宗白华,《形与影》)。无论绘画写意、塑像变形、音乐空灵,艺术家似乎刻意拉开作品与生活真实的距离。戏曲里的马虽然简化为了一根鞭子,但艺人上马、驰骋一类的表演又极为细腻、传神。观众即便看不见真实存在的马,却能在脑海中形成每个人不同的想象,获得美的享受。这种化繁为简、以虚写实的艺术语言别具魅力,也格外契合中国文化的心灵意识和美学精神。由是观之,这匹“马”尽管古老、传统,却依旧鲜活、生动。它的身上所凝聚的是历代表演艺术家的血汗与智慧。因此在马年欢乐祥和的新年氛围中,我们聊聊“马”戏,也有弘扬民族瑰宝、培育文化自信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