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长声 来源:日本华侨报
北海道小樽有个庙,叫龙德寺,庙里有一个木鱼,重三百三十公斤,和尚站在凳子上敲。其大,不禁令人怀疑韩国学者李御宁分析日本文化的特征,一个字:缩。这个木鱼是1933年用整块楠木做的,或许那一年日本因国际联盟不承认满洲国而退群,正不可一世,而李熙宁写书时日本虽已是世界第二的经济大国,但伤疤毕竟未全好,还有点缩头缩脑。
又有个云光寺,在山梨县,庙里的木鱼是明洪武三十年也就是1397年用榉树根做的,重约二十二公斤。自1336年至1573年,这两个半世纪史称室町时代,据说中国唐代寺庙已普及木鱼,而日本晚至室町时代才传入,似乎有点怪。而且,云光寺的木鱼并不是敲它念经,因为江户时代(1603-1868)初叶隐元隆琦东渡,才带来这种作法。
日本禅宗有三宗:临济宗、曹洞宗、黄檗宗。隐元禅师出生于福建的福清,二十九岁在古刹黄檗山万福寺得度。几度被招邀,明朝灭亡十年后的1654年,禅师六十三岁,率弟子乘船到长崎;弟子二十人,翌年十人回国,十人留下。传布明禅,后水尾法皇、幕府第四代将军德川家纲等权贵皈依。在山城国宇治(京都府宇治市)建黄檗寺,开立日本黄檗宗。撰著《弘戒法仪》,刊行《黄檗清规》,禅林规则为之一变,被称作日本禅宗中兴之祖。隐元以后十三代住持都是从中国招聘,至今承继明末清初的禅寺传统。1673年后水尾法皇特谥大光普照国师号,翌日圆寂;此后皇家每五十年赐谥,2022年今皇赐谥号为严统天师。
隐元禅师给日本传经送宝,送的生活之宝有西瓜、莲藕、孟宗竹、菜豆等,而且菜豆就叫隐元豆。还有茶——荣西从南宋带回抹茶饮法,隐元给带去煎茶饮法。俗话说熊瞎子掰苞米,掰一穗丢一穗,而日本人引进中国文化,拿来新的也不丢旧的,所以现在既喝抹茶,也喝煎茶。
陪远方友人旅游,经常是游了京都游宇治,宇治先看平等院的凤凰堂(国宝),然后参观万福寺。平等院色彩艳丽,游客熙攘,而万福寺古朴清净,一片禅寺之感。2024年法堂、大雄宝殿、天王殿被定为国宝。回廊悬挂铜制“云版”和木制“开梆”。这些响器用以报时或集众,就像喊开会啦、开饭啦,大概云光寺的木鱼当初也这么用。开梆雕琢成鱼型,大概是鲤鱼,长两米。嘴里衔一个球。这球是烦恼,用木槌敲鱼身,让它吐出烦恼。原木未涂饰,唯鱼眼有一圈金色,当中漆黑。鱼日夜不合目,寓意不懈地修行,终将化龙成佛。据说开梆是木鱼的原型。
万福寺敲木鱼念经,其他宗派也仿效,各有敲法。日本有寺庙七万六千六百六十座,其中二万一千多属于净土真宗,他们从不敲木鱼。常见影视演葬仪的场面,人人一身黑,唯有和尚穿得花里胡哨念经超度,听不清经是什么经,唯有木鱼敲得有板有眼,颇有仪式感。
夏目漱石有一首咏木鱼:叩かれて昼の蚊を吐く木魚かな(梆的一声响,白天吐出大蚊子,木鱼好舒畅)。和尚砰地一敲,把木鱼吓了一跳,吐出肚子里的蚊子,好似人吐出烦恼。其实此作是剽窃,原作是江户时代文人大田南亩(号蜀山人)所吟:“叩かれて蚊を吐く昼の木魚かな”(梆的一声响,吐出蚊子大白天,木鱼好舒畅)。遣词和构思一个样,大概不同的是蜀山人的和尚白天念经,而漱石的和尚晚上念经,敲出了白天的蚊子。漱石很爱这么改写现成的俳句,对于他来说,吟俳句无非找乐子。
漱石的门生对先生的俳句各持己见。松根东洋城说:意外地飞出来蚊子,令人感到轻快的滑稽。寺田寅彦反驳:不觉得滑稽。这位寺田是物理学家、俳人,曾请教于师:“俳句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漱石曰:“俳句是修辞的结晶,它指出并描写像扇钉那样的集中点,再暗示像打开扇子一样的联想世界。”
夏目漱石以后日本弃捐了汉诗,几乎无人能作了,也难以置喙,但俳句是大众的,谁都可以说三道四,一些俳人对漱石的俳句颇不以为然。漱石曾自道:“我对俳句这东西热心不足,常义务地写写,水准超不过18世纪。”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隐元禅师不仅给日本带了煎茶,还带去普茶料理,也就是素菜。“普茶”的意思是与普天下众生共饮茶,所以这料理的吃法是四人同桌共食,无上下之分,其乐融融。游万福寺饱餐过一回,不知那味道是明朝的,还是日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