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早春,天津卫。
有个六十八岁的老头儿走了,走得很安静,没惊动多少人。
信儿传进了北京城,那是新中国即将定都的地方。
日理万机的周总理得知这个噩耗,手里的活儿停了好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对外甥说了句心里话:
“张作相老先生怎么走得这么急?
我都盘算好了,要请他出山做点事的。”
哪怕是到了改朝换代的大日子,还能让周总理心心念念想“请出来干活”的旧人,真没几个。
提起张作相,大伙儿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印象,多半是跟在“东北王”张作霖身后那个影子。
他是奉系响当当的二把手,跟大帅磕过头拜过把子,后来又成了少帅张学良身边的“顾命老臣”。
可要是咱们拿着放大镜去抠那段历史,会咂摸出一个挺奇怪的事儿:
奉系那个摊子,那是出了名的乱,山头多得数不清,个个都是不服管的刺头。
张作霖那是火药桶脾气,张学良那是年轻气盛的主儿。
但这爷俩能在东北掌舵几十年,中间多少次内讧、兵变、哪怕是刀架脖子上了,这艘破破烂烂的大船硬是没翻。
凭啥?
就凭船上坐着这么一位,专门负责在关键时刻“踩刹车”的主儿。
张作相这大半辈子,其实就忙活了一件事:当大伙儿脑子发热想拼命的时候,他是那个唯一还能冷静下来算细账的人。
想把张作相的本事说明白,咱们得把日历翻回到1925年。
那年头,奉系眼瞅着就要散架了。
奉军里头最能打的郭松龄,突然调转枪口反了。
这可不是简单的闹饷,这是实打实的“逼宫”。
郭松龄带着大军一路杀回沈阳,把张作霖逼得连退路都没了。
火烧眉毛的时候,还是张作相挂帅顶了上去。
这仗打得不光是拼刺刀,更是拼心眼。
折腾到最后,张作相技高一筹,在野战里把郭松龄打趴下了,连人带兵全给扣住了。
警报解除,按着军阀混战的老规矩,接下来就该是“大清洗”了。
张作霖那暴脾气直接炸了。
在他眼里,这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最不能忍的背叛。
大帅拍了桌子,下了死命令:凡是跟着郭松龄反水的将领,有一个算一个,全毙了。
这既是撒气,也是为了杀鸡儆猴。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张作相站出来了,死死拦住了红了眼的张作霖。
这动作在当时可是要命的。
老虎正在气头上,谁拦谁倒霉。
可张作相心里头有本账,他非得跟大帅掰扯清楚不可。
这账他是这么算的:
郭松龄是反骨仔,这没跑。
可他手底下那些团长、旅长,甚至师长,好多人是被逼着干的,或者是军令难违。
再说了,这些人可是奉军砸了真金白银、花了十几年心血喂出来的顶梁柱。
杀一个郭松龄,那叫清理门户。
要是把这一大票将领全突突了,那叫自废武功。
真要把这帮人都宰了,奉军的中层指挥架子立马就得塌。
这时候要是直系的吴佩孚,或者是南边的革命军打过来,拿什么去扛?
张作相苦口婆心地劝张作霖:郭松龄一个人的脑袋就够了,其他人一个别动,官复原职,接着带兵。
张作霖脾气是臭,但他听劝。
特别是张作相的话,他向来是听进去的。
结果呢,张作相不光保住了这帮将领的命,还顺带着把军心给稳住了。
这帮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军官,一个个感激涕零,后来反倒成了奉军里头打仗最不要命的一拨人。
这就是张作相的高明。
在那个动不动就讲“快意恩仇”的江湖里,他懂得站在盘子能不能保住的角度,去琢磨“赔”与“赚”。
要是说1925年的事儿显出了张作相的“脑子”,那1928年的选择,考验的就是他的“良心”,或者说,是他对局势有着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清醒。
1928年6月,皇姑屯那一声巨响,张作霖让日本人给炸没了。
这是奉系最悬的时候。
主心骨塌了,少帅张学良还在往回赶的路上。
沈阳城里人心惶惶,各路诸侯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在这个谁都不敢大声喘气的当口,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盯着张作相。
论资排辈,他是张作霖最早的拜把子兄弟,当年大帅还是个马匪的时候,他就跟着一块儿闯江湖。
论战功,从站岗的哨兵干到炮兵团长、陆军27师师长,再到吉林省省长,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论面子,他是“辅帅”,连张作霖都要敬他三分,为了表彰他的功劳,1927年还特意给了他一个海军大元帅的头衔。
这时候,只要张作相点个头,或者是稍微露出一丁点想坐头把交椅的意思,奉系的帅印基本上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甚至可以说,大伙儿都在等着他出来主持大局。
可偏偏,他做了一个让大伙儿下巴都惊掉的决定。
他在会上当众表态,死挺张学良接班。
他说了这么一段分量极重的话:
“咱们服从小六子(张学良),就跟服从老帅一样。
以后都听小六子的号令,练兵备战,守住东北,别让外人欺负了。”
这笔账,张作相又是咋算的?
难道他真的对那个呼风唤雨的位置不动心?
那倒未必。
但他更清楚这背后的代价有多大。
那会儿的奉系,里头山头林立,老派的、新派的、喝过洋墨水的,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如果他张作相上了位,那些不服他的老兄弟会咋想?
那些只认老张家血统的中下层军官会咋想?
一旦他去争这个位子,奉系立马就得散伙,搞不好还得自己人打自己人。
而这会儿,日本人正在关外磨刀霍霍,国民革命军在关内也是步步紧逼。
奉系只要一乱,那就是灭顶之灾。
只有把张学良推上去,借着“父死子继”这个老理儿,才能最大程度把各方势力给拢住。
张作相不光把帅位让出去了,还甘愿退到幕后,当起了“摄政王”。
为了帮张学良坐稳这个位子,他甚至拿出了长辈的架子,私底下敲打张学良:
“以后你可得好好干,不然我就像你爹一样,大耳刮子抽你。”
这话听着像是“犯上”,其实是掏心窝子的爱护。
在那个全是溜须拍马的圈子里,只有真把张学良当自家侄子疼的人,才敢这么说话。
张学良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不光没生气,反倒更信任这位老叔了。
后来,张学良带着东北军易帜,归顺南京,不管是真统一还是假统一,面子上算是圆了。
而在大后方坐镇吉林、帮他把家看住的人,正是张作相。
张作相这一辈子,好像老是给张作霖当“影子”,或者是给张学良当“保姆”。
可要是你仔细翻翻他的履历,会发现他在主政一方的时候,政治眼光那是相当毒辣。
在吉林当省长那会儿,他和别的军阀不一样。
别人忙着扩充队伍、抢地盘、刮地皮,张作相忙着干啥?
忙着让老百姓种地,忙着禁烟。
他硬是顶着压力与民休息,严令禁止民间种鸦片、卖鸦片。
在那个乱世,大烟土可是军阀来钱最快的路子,禁烟就等于断了自己的财路。
但张作相不这么看。
他的逻辑很硬:老百姓要是都抽废了,谁来当兵?
谁来种粮?
谁来交税?
这就是典型的“看长远”。
他要把吉林建成一个稳当的后方粮仓,而不是一个被榨干了血的殖民地。
可惜啊,大时代的浪头太猛,个人的那点理智终究挡不住天塌下来。
“九一八”之后,东北丢了。
日本人知道张作相在东北说话好使,好几次威逼利诱,想让他出山当汉奸,帮日本人撑场面。
这时候,张作相面临着人生最后一次大考。
是苟且偷生,保住荣华富贵?
还是守住底线,当个闲散寓公?
这其实也是一笔账。
当了汉奸,名声臭了大街,祖坟都得让人刨了;不当汉奸,搞不好连命都得搭进去,而且前半辈子打下的家业全部归零。
张作相选了后者。
他不肯去北平上任,甚至连那个伪职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卷铺盖跑到了天津猫着。
哪怕是后来张学良被蒋介石关了起来,已经手里没权的张作相,依然四处奔走,想把这位昔日的少帅给捞出来。
虽说最后没成,但这份情义,他守到了闭眼的那一刻。
1949年,张作相在天津病逝。
回头看他这一辈子,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圈。
年轻那会儿,他因为一时冲动杀了人背上命案,被逼得落草为寇,那是他这辈子最不理智的一回。
碰上张作霖之后,他好像把这辈子的理智都给找补回来了。
第一次直奉大战,张作霖输了个底掉,被北洋政府撤了职,心灰意冷想回老家种地。
是张作相死劝他留下来,重整旗鼓,这才有了后来的东山再起,把吴佩孚给干翻了。
郭松龄反水,他劝张作霖刀下留人,保住了奉军的那点元气。
皇姑屯出事,他劝自己放下权力,保住了东北没散架。
他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死死插在奉系这个风雨飘摇的破船上。
周总理那句“本来准备请他出来工作的”,也许不光是对一位长者的客气,更是看重了他这种在乱世里比金子还稀缺的品质——
知道进退,懂得取舍,更明白在要命的关头,个人那点利益得给大局让路。
只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随着那个旧时代的落幕,这位“辅帅”的身影,也最终定格在了1949年的那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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