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研究生授课
研究生有个培养方案,上面规定导师应当上几门课。这当中有单独为自己的研究生开的课,也有为专业研究生共同开的课。从导师的角度说,上课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采取灵活的形式,但是必须在固定的时间区段、固定的场所、有计划有系统地上课,才算是达到基本要求。不按时上课,没有固定的场所,授课没有计划性,内容不成体系,就应该认定为不能履行导师授课职责。
1986年我在念研究生班时,跟着霍旭东先生等几位导师到西安考察访学,请陕西师大黄永年先生讲过几堂课,黄永年先生博闻强识,目光犀利,他说研究生导师应当多讲个人的心得,不应当满足于照本宣科。他还说,只讲自己明白的,自己不明白的绝不胡说。我想黄先生是有针对性的。黄先生这个话对我影响很大,1999年我受文学院的邀请为研究生讲文献学,每周4学时,4个学分。我的老师霍旭东先生对我说,上好一门课就是一碗饭。这个话我也一直记在心上。我接受了讲文献学的任务后,放下一切工作,每个星期只办一件事,就是备课,写讲义,每星期用400字的稿纸写一章,这一章是100页。18个星期下来,我没有耽误课,讲得很满,写了十八本讲义。我用线缝上。期末辅导,我把这十八本讲义搬到课堂上,有的学生问我,这些本子上都有字吗?我说你们可以传看。同学们看了大为吃惊。因为平时上课我只带一本,大家认为一共就这一本,不知道每次都换一个新本。
2000年,历史学院邀我去讲文献学,接着哲学院也邀我去上这门课。当2001年合校的时候,山东大学、山东工业大学、山东医科大学三所即将合并的大学,他们的各个处也许有些经费,计划要用掉,原山东大学研究生院通知各单位可以申报研究生课程建设项目,我就把那十八本文献学讲义报上去了,申请出版。很快批准了,给了4万元经费。当时研究生院负责人王琪珑同志告诉我,可以找最好的出版社,钱不够还可以申请。我把书稿交给了中华书局,花了三万元,还有一万元用来支付录入电脑、购买资料等,绰绰有余。这本《文献学概要》就出版了。如今,这部讲义在全国甚至海内外都是通行教材,每年印8000册,累计印数超过了十万。记得有一年曾繁仁先生告诉我:“小杜,你的《文献学概要》入选了‘十一五’国家级规划教材,我在会上狠狠地表扬了你这本书。”这本教材受到学术界重视,是出乎意料的,但我当时心里头装着的是黄永年、霍旭东先生的教导,一是多讲自己的心得,二是讲好一门课就是一碗饭。两位先生的教导真是受用终生。
指导研究生读书
研究生与大学生最大的区别是研究生要学习从事学术研究,而大学生的主要任务是系统掌握一个学科的知识体系。换句话说,研究生要学习创新的方法,从事创新研究。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研读本学科方向的看家的书。老一辈都有为学生开书单子的本事,刘晓东先生曾经给我看过殷孟伦先生开的书单,共28部书,说是黄侃先生传下来的。这28部书,包括《十三经注疏》十三部、《说文解字》《广韵》《大戴礼记》《国语》《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资治通鉴》《史通》《通典》《庄子》《荀子》《昭明文选》《文心雕龙》。刘老师说,他已经把殷先生指定的28部书全看完了,《十三经注疏》读了多遍,《广韵》手抄五六遍,每个字的反切都可以随口说出来。
我的硕士论文指导老师王绍曾先生指导我写的硕士论文是《四库全书总目》的研究。这部《四库全书总目》共二百卷,包括一万多部书的提要,是中国目录学的看家书,我用了整整十个月,什么都不干,把它细细读完了,做了十捆卡片,准备写十个方面的问题,但离答辩还有三个月,只能快快地写了一个题目,六万字。打印经费不够,压缩为三万字。剩下的九捆卡片,至今还捆着。30多年过去了,没有机会再料理这件事,希望以后能完成这个计划。王先生还为我开了一个一百种古籍目录学图书的单子,让我一本一本去看,看过写一篇提要,我也完成了。这些提要都经过王先生红笔批改,有的批改密密麻麻。这份稿子最近我又找出来,整理了一下包起来了,我想有机会还要出版。
1987年的暑假,王先生借给我两本线装书,那是《张元济友朋书札》,是影印的蔡元培、李宗仁、傅斯年、董作宾、赵万里等人写给张元济先生的信。王先生要我写篇评论。整个暑假,我把两本名家书信看了几遍,有些行书还不容易辨认。书评写好了,王先生仔细修改,推荐发表了。我的收获是学会了写文言文书信,当然也学会了阅读明清近代书信。我的学生经常问我应读什么书,我说你先读两部书,一部是《史记》,一部是《四库全书总目》。读完这两部书再说其他文献学的书。蒋维崧先生在1983年以后工资关系在古籍整理研究所,蒋先生生病住院,古籍所的研究生和青年教师轮流去看他。有一次轮到我,我问蒋先生,没有来得及读基本的书,就要工作了,怎么办?他说:“精他一两部,然后学会查。”蒋先生说的精他一两部,那肯定是本专业方向最重要的看家书。至于学会查,蒋先生明确说,要学习目录学。所有以上这些,都是指导读书。这是从事学术的敲门砖,是必由之路,也可以说是第一步。
指导学生写论文
研究生既然要学习从事学术研究,当然要练习写论文。写论文是很困难的事,必须反复练才可以上道。我在中文系读本科时,经常去教师阅览室看学报,读一些论文。现在回忆起来,有乐黛云先生、李泽厚先生、颜学孔先生、邵荣芬先生、姜亮夫先生,文学的、语言的都有,当时写过一篇一万多字的文章《试论切韵的性质》,至今保存,没有经过任何先生审阅,当然也没有拿出来发表。研究生阶段曾去西安实习,通过实地考察,我发现《汉书》颜师古注、《文选》李善注、《资治通鉴》胡三省注各有一条地理上的错误,写成一篇文章。在那之前看过王国维的一篇文章《肃霜涤场说》,很喜欢,所以我的这篇小文有点模仿王国维的意思,末尾有一段抒情的话。1987年这篇文章发表在《文献》杂志上。但是,那时候应当说还没有形成自己写论文的套路,真正形成自己的路子,是在王绍曾先生一次次为我修改论文之后。我那时喜欢摹仿晚清民国的文章,结果文白夹杂,很不顺畅。王绍曾先生早年在无锡国专讲过文言文写作,他的书信都是文言文,很讲究,很美,我也想模仿。有一次王先生给我说,写长篇论文还是要用语体文,要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他还说要明白如话。于是我就改了自己的不良习气,老老实实写白话文,写标准的现代汉语。我体会到,文言文在现在这个时代仅适用于一些应酬性文字,如书信、序跋、传记、碑文,而不适合于写长篇论文。
通过自己的求学之路,我深切体会到导师是多么重要,因而也就想到,我们今天要当好研究生导师,究竟应该怎么做。借这样一个机会,我把这些经历介绍给各位中青年同事,也许有某些启发。不恰当之处,还请各位批评指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