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的秋风里，长沙城头的硝烟味儿还呛鼻得很。
这是一场硬仗，国民党军队硬生生扛住了冈村宁次十万大军的碾压，赢了个满堂彩。
按老规矩，这时候大伙儿碰面，怎么着也得把酒言欢，互相吹捧两句。
可偏偏当桂林行营主任白崇禧火急火燎赶到长沙视察时，撞上的不是笑脸，而是一颗软钉子，扎得他浑身难受。
作为第九战区的一把手，薛岳瞧见这位顶头上司，脸黑得像锅底，开口就是夹枪带棒的一顿数落：
“这回打仗，我们要兵没兵，要本事没本事，搞成这副德行，还是请白主任亲自来指挥吧。”
这话听着像是在检讨，其实字字句句都透着骨头。
白崇禧当场僵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要不是旁边有人赶紧出来打个哈哈，这位号称“小诸葛”的人物，怕是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薛岳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说白了，这场仗当初差点就黄了。
真要照着白崇禧之前的令箭行事，这会儿的长沙早就是座空城，弄不好还是一片焦土。
这梁子，早在几个月前就结下了，还是死结。
把日历往前翻几个月。
那会儿，蒋介石正对着地图发愁，脑仁都要炸了：长沙这地界，到底是守，还是弃？
在这之前，国民党军队打仗的套路，基本是被一位高人牵着鼻子走——蒋百里。
这位爷可不简单，保定军校的老校长，名将蔡锷的铁哥们，钱学森的老丈人，手里还攥着一本《国防论》。
在那个节骨眼上，他就是蒋介石最信得过的战略大脑。
蒋百里对中日战局有个论调：咱输得起战役，输不起战争。
咋办？
就是一个字：“拖”。
他在地图上划拉了一条“第二棱线”，大概就在湖南四川交界那一块。
他的算盘是：把日本人拖进这深山老林里，利用地形耗死他们，用时间换空间。
这套理论听着那叫一个天衣无缝。
蒋介石那是深信不疑，整个国民政府的大战略，基本就是沿着这条道儿在跑。
所以，当冈村宁次集结十万精锐逼近长沙的时候，白崇禧作为执行层的总参谋，掏出来的方案跟这套逻辑那是严丝合缝。
白崇禧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头一个，硬碰硬那是找死。
之前的几次会战，弟兄们死伤一片，正面硬顶根本行不通。
再一个，咱有老本行啊。
白崇禧主张把队伍拉进大山，跟鬼子玩捉迷藏，打游击，搞偷袭。
既保住了家底，又能给敌人放血。
最后，把长沙让出去，正好符合“诱敌深入”的大方针。
蒋介石听完，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健生（白崇禧字）这主意正点，就照这么办。”
撤退的命令，就这么火急火燎地发到了第九战区。
可白崇禧千算万算，漏算了薛岳是个顺毛驴，更是个爆炭脾气。
薛岳手里捏着这道命令，肺都要气炸了。
这不光是抗命的事儿，是薛岳心里的憋屈劲儿到了临界点。
从兰封会战开始，他就一路退；好不容易在万家岭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还没尝够甜头，现在又要当逃兵？
薛岳心里的账，跟白崇禧算的根本不是一码事。
白崇禧算的是兵力和山头，薛岳算的是人心和这口气。
手底下几十万虎狼之师，磨刀霍霍准备了这么久，战壕都挖出茧子了，火力点都配好了，劲儿都鼓足了。
这时候你让他去跟弟兄们说：“别打了，把城送给日本人，咱们去钻山沟沟。”
这对当兵的来说，那是把脸皮撕下来在地上踩。
薛岳脖子一梗：不干，坚决不干。
这一把，薛岳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赌。
为了这事，电话里吵翻了天，眼看就要崩盘。
紧要关头，陈诚站出来当了和事佬。
他是蒋介石的心腹，也是懂行情的明白人。
他把第九战区那是怎么备战的，一五一十给蒋介石摆了一遍。
蒋介石这人，虽然耳根子软，但心里有数。
他琢磨半天：薛岳这架势摆得这么足，要是硬逼着他撤，这队伍以后人心散了，就没法带了。
“伯陵（薛岳字）说得在理啊！”
蒋介石这一松口，长沙会战的调子总算是定下来了：打！
战略定是大方向，具体怎么打？
这又是个吵翻天的话题。
这回跟薛岳拍桌子的，不是别人，是他手底下的悍将——第十五集团军司令关麟征。
薛岳起初的方案，其实还没完全脱离“诱敌深入”的影子。
他打算把口袋阵设在长沙南边。
从纯军事角度看，这招没毛病：放鬼子过长沙，拉长他们的补给线，等他们累得跟孙子似的，在长沙以南的开阔地或者预设阵地来个“包饺子”。
这也就是后来那个著名的“天炉战法”的雏形——把鬼子放进炉子里炼。
但关麟征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的意见很冲：必须在长沙北边决战。
咋回事？
难道关麟征不懂啥叫“诱敌深入”？
不是不懂，是这笔账里多了一项“政治开销”。
关麟征的话扎心得很：从北平到上海，从南京到武汉，大城市像丢手绢一样，丢了一个又一个。
老百姓的心都凉透了，那是瓦凉瓦凉的。
如果放到长沙南边打，意味着啥？
意味着长沙城还得先丢一回。
哪怕最后打赢了，把长沙收回来了，可在老百姓眼里，国军还是那个“守土无能”的熊样。
这种失落感，对大伙儿的抗战信心那是致命的打击。
“这一回，必须让长沙城的老少爷们儿亲眼瞅瞅，中国军队是怎么保家卫国的，是怎么护着他们的。”
这话把薛岳说动了。
薛岳脾气虽然暴，但理儿他听得进。
他重新扒拉了一遍作战计划，最后拍板听关麟征的：决战地点推到长沙北边，依托地形层层扒皮，把“天炉”的炉口往北移。
这意味着正面要扛的压力大得没边，但这口气，必须争回来。
1939年9月，大戏开锣。
日军那边，冈村宁次也是老熟人了。
海陆空全上，十万精兵，气势汹汹，张开大嘴就想把中国军队的主力一口吞下去。
薛岳这边，也没含糊，动员了大概24万人，30多个师，外带3个挺进纵队。
特别是关麟征的第十五集团军，在长沙城外简直杀红了眼。
手底下的195师，对着日军的疯狂冲锋，硬是像钉子一样扎在阵地上，寸土不让。
本来日军以为这又是一次“赶鸭子”式的击溃战，结果一头撞上了铁板。
薛岳的“天炉战法”发威了：不是死守不动，而是像张大渔网，你进我就退，你累我就打，最后四面八方全是网兜。
日军在长沙城外撞得头破血流，补给线断了，侧翼被抄了，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往回撤。
第一次长沙会战，赢了。
这个胜仗，把蒋介石乐得合不拢嘴。
他本来心里也没底，觉得大概率守不住，没成想薛岳真给办成了。
至于白崇禧，那心里头可是五味杂陈。
作为战略家，他那个“持久消耗”的理论书本上没错；但在那个节骨眼上，薛岳的“寸土必争”才真正顺了民心。
打仗这事儿，从来不光是地图上的推演，更是对人性的拿捏。
白崇禧跑去长沙，本来想端着长官的架子去“摘桃子”或者至少去“捧个人场”，结果被薛岳那句“还是你白主任来指挥吧”直接给噎回去了。
这句话里，有怨气，有傲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宣泄：
你瞅瞅，事实摆在眼前，这一把我是对的。
真要当初听了你的邪，现在的长沙城头，挂的可就是膏药旗了。
薛岳这回“抗命”，保住的不光是一座城，更是那个至暗时刻里，中国人为数不多的那点心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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