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犯了老眼病,本应该痛得生不如死。2010 年,我在河南省人民医院确诊为“角膜上皮基底膜营养不良导致角膜上皮脱落”,医生说没特效药和疗法,只能预防。
预防不住,就只能强撑。最难受的几天会痛不欲生,眼球胆敢转一下,眼眶里就如同被揉进一把碎玻璃。我只好把头埋进枕头里,像一只瘫痪的老狗。万不得已,捂着患眼下床吃点东西,幸存的那只眼稍微不配合,就会拉动患眼一阵剧痛,我只好使劲跺脚,假装把病痛转移支付给了地板。
新社会把鬼变成人。这次发作后,我用 Gemini 搜到了这种病最新的疗法。于是就在最近的医院戴上了绷带镜,疼痛立消九成。我还准备在开春后,去做 PTK 手术,彻底解决这个痼疾。
我这眼病,我妈年轻时有,我有个表哥和一个表侄也有。按我妈的说法,是他们老王家祖坟里长了一丛荆棘,不时刺痛后人的眼。而最新的眼科技术,则可以在微米尺度上为角膜上皮测绘地图,然后精准划出切割的范围。
随手发明一个词“无价值的痛苦”。比如阑尾炎和胆结石,乃至徐达的背疮,现代医学都能在几个小时内彻底解决后患,古人只能活活疼死。马王堆汉墓的辛追女士,就很可能因为吃了太多香瓜引发胆结石发作而死。
我的父辈以上几乎都患过疟疾,宛西话称之为“犯老间”。“老间”即为疟鬼,经常在正午时分找到并折磨患者,于是一到中午,这些可怜的乡亲便四飞五下地奔逃,幻想可以躲过今日份的发作。
在我小时候,还经常见老人搜集尚未长毛的小老鼠,说是风干之后拌羊油可以治冻疮。嗯,不知如何取暖,又买不起保暖的鞋袜,手套和耳罩,就只能征用鼠辈的残骸。
这即使不是真正的绝望,也会离绝望很近。又是我小时候,每次发高烧,哪怕麦收时节,我妈总是会给我捂一床大被子,说发发汗就好了。只能庆幸老祖宗赐予我的基因有点抗热射病。还有就是孩子们一感冒就坚决禁止吃鸡蛋,因为是“发物”。
五六岁的时候,我不知道是肺炎还是肺结核,每天哮喘,瘦骨嶙峋,只能扶墙走路,膝肘不断磕破,血痂新一层糊着旧一层。我妈带着我求医,喝了无数碗中药汤水,里面有时候还拌些白糖。还用酒瓶碾碎了西药片,捏着鼻子强灌下去——必须有大人按着我。终于到了大结局,我长叹一声,晕死过去,醒来发现我妈和我干妈轮番背着我去村诊所求救命。
到最后,还是在煤油灯下,几瓶抗生素通过一截塑料管流进我体内救了我的命。在此之前,爹妈为我敢不敢输液而犹豫争吵。——他们更信老中医。
我妈叫那场大病为“瘟疫”,它至今还在我的肺叶上留下了几处小结节。
在被时间押进中年之后,有过太多懊悔与不甘,可是每当想起这一路侥幸的求生,路上那些夭折或早逝的小伙伴,以及还有那么多人至今仍在毫无价值的痛苦里挣扎,心胸也悻悻然宽了一些。
亲爱的朋友,当我们难受的时候,可以想想一千年前,李煜同学喝了牵机药,折腾一夜才死,那该多疼。
一千年太久,那就四年前。上海大众乐团的小提琴手陈顺平发作急性胰腺炎,却无法出门求医,只好跳楼止痛。又是多悲呀。
好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了。祝大家新年快乐。照旧,我不会微信拜年,也不太回拜年短信,见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