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工笔的精密雍容,写意画法开启了中国绘画“抒情表意”的崭新维度。在鞍马题材上,写意画法挣脱了严格形似的束缚,以书法的笔意、水墨的韵致,直接捕捉骏马的运动与神采,将画家的主观情怀与客体的生命活力融为一体,创造出“意气所到,笔飞墨舞”的生动境界。
写意画马,其灵魂在于“笔墨”二字。笔法是骨骼,墨法是血肉。现代大家徐悲鸿先生虽深谙西方解剖,但其画马精髓,全然融入中国笔墨体系。他常以饱含水分的大笔侧锋,果断泼写出马颈与躯干的块面,利用笔腹的宽阔与水墨的渗化,瞬间确立其体积与动势;旋即以劲健爽利的中锋线条,勾勒出四肢与头颈,尤其是关节处如屈铁般的转折,力透纸背。这种笔法直接来源于书法,一波三折,充满提按顿挫的节奏感。墨法则讲究“墨分五色”,在同一笔触中通过水分的控制,呈现浓、淡、干、湿、焦的丰富变化。淡墨浑融处,显肌肉之丰腴饱满;浓墨干擦处,见骨骼之嶙峋与力量之凝聚。笔墨自身的形式美感,已成为画面表达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对动态与神韵的瞬间把握,是写意区别于工笔的核心。写意画家不作细节的预演,而是“意在笔先”,心中蓄积饱满的意象与激情,追求“兔起鹘落”的即兴表现。他们擅长捕捉马匹最具张力的瞬间:或迎风嘶鸣,或腾跃疾驰,或俯首饮水。徐悲鸿笔下的马,多为昂首天外、四蹄腾空的奔马,其颈背的弧线、绷直的后腿与飞扬的鬃尾,共同构成一往无前的动势线,极大地强化了视觉冲击力与情感感染力。这种动态的夸张与提炼,源于观察,更源于画家胸中澎湃的豪情。马在此成为了一种精神符号,象征着奋进、自由与不可羁勒的生命力。
在具体经营上,写意画法讲求“大胆落笔,细心收拾”。起笔往往从决定全局气势的肩背或颈项开始,大块面定下基调,随后笔笔生发,气脉相连。四肢的摆放至关紧要,需符合运动规律,更需在构图上形成力的支点与平衡。头部刻画需简练传神,眼、鼻、口集中于方寸之间,数笔便须点化出警觉、温驯或激昂的不同性情。最后,以狂放写意的笔法挥洒出鬃毛与马尾,它们仿佛被风撕扯的火焰,或激荡的水波,是画面节奏与情绪的最高潮。背景处理极为简率,几笔草地,一抹远山,或全然留白,将主体衬托得愈发突出,意境更为开阔。
写意画马的美学,是“离披点画,时见缺落”的生动之美。它不追求面面俱到,反而通过“计白当黑”的虚实处理,给予观者无限的想象空间。从清代郎世宁中西合璧的尝试,到徐悲鸿融汇古今的创造,再到刘勃舒等人的传承发展,写意画马始终充满活力。它代表了中国艺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创作理念,在笔墨的挥洒与形神的取舍间,实现了主观心灵与客观物象的深刻共鸣,让骏马的雄姿,永远奔腾在民族精神的辽阔原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