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邓波
2月14日，腊月二十七，清晨7时许，在湖南怀化麻阳县锦和火车站站台，早早站满了挑着扁担的老乡们，扁担里是满满当当的水果和各类蔬菜。老乡们排着队，要乘坐7272次公益慢火车跨省，前往贵州铜仁卖菜。
7272次公益慢火车于2006年开通，最低票价2元钱，运行20年没有涨过价，从景和站到铜仁站，四五十分钟的车程，票价7元钱。20年来，锦和镇楠木村66岁村民刘昌和都是乘坐这辆车跨省卖菜挣钱，前几年，靠着种地卖菜，他家里盖了一栋两层楼房。
为了迎接春节，7272次列车车窗贴上了喜庆的窗花，春节期间，这趟列车也要照常运行，服务每一个需要它的老乡。在车上工作了14年的列车值班员赵明告诉极目新闻记者，十几年来自己真切感受到了沿线的巨大变迁，他一年后就要到龄退休，根据规定，最高可以申请延期八个月，赵明打算跟家里人商量，申请延迟退休，再服务老乡们一点时间。
绿皮火车上的“扁担大军”
7272次列车是渝怀铁路线上开行的一趟公益性绿皮慢火车，从湖南怀化站始发，经锦和站、铜仁站等，开往终点站重庆梅江，全程停靠湘、黔、渝三省10多个城乡站点。运行距离178公里，平均时速仅40公里，最高票价22.5元，最低全票价格4元。
这趟列车覆盖三省市武陵山区和革命老区，客流以百姓赶集、学生上学为主，每天都搭载着湖南怀化麻阳县的果农和菜农们前往铜仁售卖果蔬，他们挑着扁担，被称作“扁担大军”。
锦和镇，位于湖南省怀化麻阳县西南部，西边接壤贵州省铜仁市，这里是“扁担大军”的始发站。为了方便上下车，锦和站、桃映站等站点专门设置了乘降所，网上不售票，上车再买票。
75岁的马奶奶就是扁担大军中的一员，自2006年7272次列车开通以来，她就乘坐这趟列车跨省到贵州铜仁售卖自家种的血橙。2月14日是腊月二十七，这天上午7时许，她就挑着一担血橙从家里出发，因为如果出发晚了，就可能抢不到好位置。
为什么不在本地卖呢？马奶奶说，本地种水果种菜的老乡多，竞争激烈不好卖，去县城只能坐中巴车，往返的车费是28元，车上还放不下扁担，坐火车就方便多了，空间大，可以放扁担，票价还低，从锦和站到铜仁站单边只要7元，往返才14元，“贩子收8毛钱一斤要亏钱，挑担子卖可以卖到一块八毛一斤，能多卖点钱”。
2月14日清晨7时17分，极目新闻记者乘坐7272次慢火车从始发的怀化火车站出发，上午8时2分，火车准时抵达锦和站，站台上挤满了挑着扁担的老乡们，扁担里装着小葱、蒜苗、油麦菜、血橙等各类蔬菜水果，沉甸甸的担子压得扁担两头弯弯，嘎吱作响。
车门打开，老乡们排着队，在列车员、乘警的指挥下，将一担担水果蔬菜挑上火车。有人先将货筐递上车，之后人再上车；有人的担子意外滑落，后方的老乡立马伸出手帮了一把……
列车值班员赵明告诉极目新闻记者，锦和站是7272次列车沿线果农和菜农最多的站点，一到站，他们就要赶紧下车维护秩序，帮大家将担子抬上车。短短几分钟，车厢连接处、过道上摆满了扁担和箩筐，橙黄青绿一片。
列车载着扁担和收成，缓缓驶向下一站，老乡们在座位上坐定，唠着家常和蔬菜水果的价格。闲聊中，86岁的符爹爹说，他准备从麻阳去铜仁售卖家里种的柚子，7272次列车是他们的致富火车，给麻阳的菜农和果农们增加了收入，给贵州铜仁的市民们带来了收入，“这趟列车给我们搞富裕了”。
上午9时7分，火车靠在了铜仁站的站台，原来气氛祥和的车厢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刚刚还在闲聊的老乡们瞬间成了竞争对手，车门还未打开，他们就担起了扁担，背起了箩筐，车门一开，快步冲向火车站外几百米处，专门给麻阳县果农和菜农们设置的金码头农贸市场。
66岁菜农跨省卖菜挣了一栋砖房
14日，极目新闻记者跟随着锦和镇楠木村的菜农刘昌和前往菜市场，刘昌和今年66岁，精神矍铄，自7272次火车线路2006年开通以来，他就一直乘坐这趟列车跨省到贵州铜仁卖菜。一百四十多斤的蔬菜，压得扁担两头弯弯，一米六高的刘昌和目光直视前方，脚步快速交叉移动，一百多斤的重量让他的背微微佝偻，他不时将扁担更换肩膀，但没有慢下脚步。
火车站离菜市场几百米，走过去要十分钟左右。记者尝试着帮刘昌和担了一百多米，努力起身，才感受到了这副担子的沉甸甸，背无法挺直，扁担压得肩膀生疼，像这样的重量，刘昌和一年要挑上三百天，且已经挑了二十年。刘昌和笑着对记者说，你有力气，但是没掌握技巧，所以费劲。
菜市场人太多，刘昌和就在附近的街边找到了一块空地摆上了摊，还没将蔬菜全部整理出来，就有顾客前来买菜。这位铜仁市当地市民告诉记者，麻阳来的蔬菜好吃、新鲜，价格还比商场里的便宜，他们宁愿多走一段距离来这边买菜。
大葱3元、小葱6元、白菜3元……问的人多，买的人少，有顾客大砍价，刘昌和笑着予以拒绝，今天他的菠菜卖得最好，一个多小时就售罄，但白菜、香菜及大葱不好卖，太阳越来越大，塑料袋搭成简易摊位上还剩下四个白菜、六把小葱和一大半的大葱，刘昌和开始着急了，最晚要在一点前卖完，“以前同样的菜，最快两个小时就能卖完，今天卖菜的人多，时间越晚越不好卖”。
2026年2月14日，湖南怀化麻阳县锦和镇村民刘昌和在贵州铜仁卖菜（极目新闻记者邓波摄）
12时，刘昌和将菜收到了扁担里，打算换个卖法，沿街售卖，记者帮他挑着担，有菜贩子想一块五一斤收了他的大葱，刘昌和摇了摇头，沿着附近的几条街转悠，半个小时时间，剩下的白菜和大葱被路边的市民买走。他向记者展示了微信里159元的收款记录。
刘昌和告诉极目新闻记者，蔬菜要降价卖的原因是要赶7272次返程列车，所以要在下午1点前卖完，再便宜都要卖掉。家里种了三四亩菜，很多菜烂在地里，他看着很心疼，虽然马上就要过年，他决定腊月二十八还要到铜仁卖菜，能挣多少是多少。
2026年2月14日，湖南怀化麻阳县锦和镇村民刘昌和在贵州铜仁卖菜（极目新闻记者邓波摄）
2026年2月14日，湖南怀化麻阳县锦和镇村民刘昌和在贵州铜仁卖菜（极目新闻记者邓波摄）
刘昌和说，7272次火车给他带来的最大改变就是挣钱了，辛勤劳作了十多年，房子修了个两层的砖房，花了三十万元，“我当爷爷了，孩子们也不要我们的钱，一天最多能卖个三百多元，卖完菜四点多到家，还能回去干农活弄庄稼，这趟列车带着我们发家致富”。
刘昌和给记者算了一笔账，自己去麻阳县城售卖，如果坐中巴车，来回路费需要28元，而乘坐公益慢火车往返的路费只要14元，按照他一年300天外出卖菜的频率来算，他乘坐慢火车到铜仁卖菜，一年能省下4200元路费。
55岁的张新桃是刘昌和的邻居，她告诉极目新闻记者，火车没开通以前，虽然自己也是种地卖菜挣钱，但锦和镇赶集只有6场，一担子菜要卖五天多时间，而现在每天都能到铜仁去卖菜，前几年开始，张新桃将7272次列车的车票收藏了起来，她仔细数了一下，最多的一年乘坐7272次列车跑了260多趟。
丈夫外出打工，张新桃一个人在家里务农和卖菜，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上200元钱。据她了解，卖菜最多一年能挣上四五万元，她一年除去肥料种子等成本，能挣上两三万元，2013年时间，家里盖起了楼房。她的话语很淳朴，“这趟慢火车对我来说，意味着奔小康，我们村家家户户都种了很多菜和水果，如果没有这趟车，家里的菜根本卖不完”。
明年退休的列车员想申请延期退休
58岁的列车值班员赵明，在7272次列车上已经坚守了14年。老家在四川南充阆中，从21岁开始，他就在火车上工作。调来之前，他跑过怀化至深圳西站的普通客运列车。
客运工作实行轮班制度，近40年的火车乘务工作，他没有陪家人过一个完整的春节，大年三十都没有在家的日子也有20年，“越是过节我们就越忙，有时候老婆不是很满意，帮不到家里什么忙，有时候三十回家了，初一休息，初二又得走，今年运气好，大年三十上班，初一初二休息，初五才上班，可以陪家人好好过个年”。
2026年2月14日，湖南怀化麻阳县菜农果农在贵州铜仁站飞奔至菜市场（极目新闻记者邓波摄）
2012年，乡村振兴工作全面启动，作为一名共产党员，赵明调来了7272次公益慢火车，这与他此前跑快车的工作完全不一样，这趟列车绝大多数都是挑担子的老乡，而且年龄偏大，基本是60岁左右，甚至80岁以上都还在挑，这给车厢的管理工作增加了压力，“我们时时刻刻帮助这些老乡们，担子都是一百多斤重，帮助他们找好位置，放好担子，上车下车都要辅助他们，沿线需要一直巡车，比调来之前累多了。”
“每次看到老乡们卖了菜回来，坐在座位上喜笑颜开地数钱，就感觉我们的辛苦是值得的。”赵明说话时嗓子沙哑，他说，这是因为长时间大声说话引起的，只要休息一天，声音就会恢复正常。从2012年至2026年，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沿线的巨大变化，他调来时，沿线的房屋是泥土和木头砌成的土墙房，而现在，沿线的房屋已经变成了砖房，沿线的老乡们，通过7272次慢火车，将地里的收成换成了实实在在的收入。
列车员与老乡们相处久了，有了感情，为了方便老乡们卖菜，特地升级了空调，把车厢两头座位拆掉，方便大家放篮子。前几年，一位老乡家里出了变故，包括赵明等党支部7名党员帮忙联系职工、亲戚朋友等买橘子，只需要老乡自己发货就行，通过他们的联系，卖出了至少两万多斤，缓解了老乡的燃眉之急。
“有时候他们菜卖不完，挑着扁担往回走，我们就在车上买了，反正我们也要买菜，在哪里买都一样。”2027年7月，是赵明的退休时间，但他并不打算准时退休，按照规定，最多可以延长8个月时间，至2028年3月退休，“我跑的时间算长的，已经跟沿线的乡亲们产生了感情，下班没事还会到老乡家里做客，帮他们摘水果，虽然累，我还想再服务老乡们八个月，延迟退休后，再好好陪陪家里人”。
长沙客运段公益慢火车党总支书记张素杰告诉极目新闻记者，包括7272次慢火车在内，该车队共有3.5对公益慢火车，联通湘黔渝两省一市17个市县，票价低、逢站停，主要服务对象是以扁担挑货、背篓背货的沿途群众，自2019年以后，为了方便沿线老乡们的出行，哪怕是春节期间，慢火车也不停运，“只要有出行需求，我们就要满足”。
张素杰还介绍，2013年，车队成立了由热心乘务员组成的春梅服务队，帮助老乡们联系售卖柑橘等农产品，从最开始的朋友圈，到后来通过抖音平台直播带货，线上线下结合帮助老乡们销售农产品，2025年春梅服务队义务帮助老乡们售出了1300万元的农特产品。
下午2时，7272次返程列车缓缓驶离铜仁站站台。车厢里，老乡们的扁担早已空空荡荡，来时的热闹与喧嚣归于平静，一路早起奔波、再加上繁重的体力劳作，返程途中，不少老乡都闭上眼，静静休憩。
下午3时50分，列车抵达锦和站，“扁担大军”再次出动，只不过这次是下车出站，老乡们挑着空空的扁担走出站台，越过闸机，脚步轻松。对于老乡们来说，缓缓的慢火车，载着的是平凡的希望；空空的扁担，装回的是踏实的日子。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