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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江南的青菜,承载了一个家族难以忘却的情怀。这棵菜,真是天地赐予江南的福祉,带给江南人的新春吉祥。

文 | 刘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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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青” 图:上观

过了腊八就是年。今年儿子从海南回苏州过年,我得让这年有点苏州气息,苏州气派。

我知道,老苏州有个送年盘的习俗。苏州文士顾禄在《清嘉录》里记载,里巷门墙之间,百姓互以猪蹄、青鱼、果品等馈贻,称为馈岁盘,俗呼为送年盘。就是说,不但是亲戚之间互相赠送来营造佳节氛围,邻里之间的非亲眷也要互相送年货。如今,这个习俗表面上是没有了,其实遗风依然存在,朋友之间互相赠送的水果和超市购物卡等,不就是这个“送年盘”吗?挺好,礼尚往来,我会将儿子从海南带回的特产给亲朋送送,也算没有完全愧对生养他的这方热土。

苏州人还尤其重视小年夜。小年夜就是除夕前的一天,即腊月二十九(今年是腊月二十八),苏州人有个特别的小年夜习俗,就是苏州人结婚之后,男方往往要亲自于小年夜去女方父母家中送礼,别人无从代劳,以表一年来对妻子的疼爱和对丈人家的感怀。这个,现在城里是基本上看不到了。苏州城里看不到,并不表明城外就完全没有了这个传统,小年夜送年货,除了大青鱼,还有各类菜蔬,苏州城外还是有,乡风淳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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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新春之际,苏州东园南广场“花漾苏州·遇见梅好”梅花市集图:新华网

其实,苏州的许多风俗都是乡下才保全有,城市里一般不大兴师动众。譬如接灶,就是除夕之夜,安灶神马于灶陉之龛,并祭以酒果糕饵。这个完全是移风易俗之列,连灶都没有了,神龛更没有了,还接送什么灶?但乡下依然固执存在,我行我素。

如今城乡皆通行的,还是过年的重头戏,其实是年夜饭。除夕晚上,要举行家宴,称为合家欢,鸡鸭鱼肉全,还得有海鲜,越丰盛年味就越浓。蔬菜品类,必有青菜,这个叫长庚菜(有误读成长根菜,也是将青菜的菜根长长地留下,带进家门,谓之“长根菜”)。长庚是用来比喻人的寿命长久或者事物的历史悠久,也就是长寿菜,好吃又吉祥。另外,黄豆芽叫如意菜,也是不可或缺。

还要准备好年糕。做年糕一般都是苏州乡下过年时才做,用七成糯米、三成粳米磨成粉拌匀,再上蒸笼蒸熟后揉成团,切成片即成。它既能食之,又有节节高之意。过年讨口彩,糕点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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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来临之际,一场特殊的“春晚”在南昌至北京丰台的D138次列车上举行——列车工作人员与外国留学生通过汉服展示、歌舞表演、书法互动等活动,让旅客在这个流动的大家庭里,感受各国文化的魅力与暖意融融的中国年味 图:新华社

至于压岁钱,守岁等,比较简单,用不着提前准备什么。小时候,我们做晚辈的接老爸的过年压岁钱,也没有什么红包包着,不过几毛钱的新钞票。按照老规矩,本来压岁钱是要有红包的,到手后还不能马上打开红包,要等过了除夕夜之后,大年初一听见门外的炮仗响起,才打开红包。要不然怎么叫压岁钱呢?这个“压”,与“压舱石”的功能很接近。身怀国宝,是对旧岁的告别,也是对新岁的憧憬。但我一直对儿子都有发红包的习惯,包一个红包,放在儿子的枕头底下,新年了他从枕头下摸出,开心一番。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他读大学读研究生,都是这样。如今他已经结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但在老爸我的眼里,他仍然是孩子。

守岁是全国各地都看重的,苏州人一样,也随大流,就是大人围坐畅谈,小孩玩耍嬉笑,称为守岁。当然是对旧岁的依依不舍。待全家人上床待睡时,放炮三声,称为闭门炮仗,即所谓爆竹一声除旧岁,告别守卫守护了大半宿的旧岁。一觉醒来,新的一岁来临了。

苏州还有人喜欢“烧头香”。我自然不会去轧这个闹猛。我以为还有一种香值得去追逐,那就是书香。我知道每年饮马桥的市图书馆仍然要开门迎接读者的,我计划与儿子一同去朝拜这个新年的书香,感觉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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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烧的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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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从海南归来,身带海南的阳光和椰香,看到我忙进忙出买菜,他劝我别太费力,炒一只苏州的青菜吃吃,就蛮好。我说知道知道,早就准备了。这个青菜既然苏州人叫长庚菜,咱是新苏州人,入乡随俗,岂可不重视?

儿子在海南读书,又在海南娶妻,难得回家一次,我这做老爸的不能不像对待客人一样,过年就要做几只对他胃口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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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24日拍摄的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五指山片区一景 图:新华社

有了清蒸白鱼不算,还去菜馆买了一条现成的松鼠桂鱼,盐水鸭、红烧带皮羊肉、梅干菜烧肉,也是从外头菜馆直接买的成品。素菜要自己烧,专门烧了他平素喜欢的水芹菜、茨菰烧油面筋、必不可少的青菜,还专门挑了几只眼下时节膏最满的雄大闸蟹。还有一只太湖莼菜汤。甜点是冻在冰箱里的鸡头米,有桂花蜜。私家吃吃,也就这样了。一顿饭吃下来,大家满意,但光盘的唯有青菜。

没有吃完的第二顿接着吃,只加了一只量足的青菜,却又是只有青菜光盘。吃到后面,儿子还将青菜盘子里的一点点菜汤,都倒到碗里拌饭。

如此说来,青菜是真的深受海南人欢迎。苏州是他的故乡。我的故乡在湖北的鄂东南。我的故乡也是产青菜,我对青菜也很喜欢,但我对青菜的感情明显不及儿子这么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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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月,甘肃金塔县蔬菜丰收图:新华网

我的故乡,农家菜园也是青菜领衔,别的菜品跑龙套,加起来也一般都不及青菜种植的面积大,吃的时间也远不及青菜时间长。但我们那里不叫青菜,叫白菜。北方盛产的那种牛高马大白菜,家乡人称为大白菜。而苏州人称为鸡毛菜的小青菜,则被称为小白菜。家乡人也种植他们所说的大白菜,但总不及县城菜场的大白菜高大结实。

小时候,我看过我母亲种大白菜,不知是否品种原因,菜叶大而懒散,彼此不肯抱团。我母亲大约也是有实验兴趣,她用一根根稻草早早将菜叶拢起来,打结,结果是有一定效果,但还是远不及北方的白菜纯正,大气,脱掉外面的老叶子,里面白玉般爽目,吃起来也爽口。我母亲就说,这叫一方水土养一方菜,山东出大白菜,东北也出大白菜,所以啊山东多大汉,东北多壮妞。说着说着,她自己也笑起来。

在我的印象中,我家乡的传统青菜,与苏州的青菜大体差不多,只是菜叶不及苏州的深。家乡人上菜园采摘白菜,也不是砍下整棵,而是每棵掰下几片,菜随之瘦身几分;几天后,菜棵又渐渐丰满。而且,这种掰下过外围叶片的菜,特别能抽薹。我的故乡也有苏州青菜的品种,我们称之为上海青,但还是将其归入白菜行列,叫上海青白菜。如当年来自上海的插队知青一样。比较而言,本地菜更能抽薹;上海青形状好看,如上海人一样挺拔清秀,菜叶也好吃,但菜薹少。我的故乡人是非常看重菜薹的,雨后菜园里一看,每棵菜都窜出五六根食指粗的菜薹,水淋淋的模样,让采菜人未及手掐眼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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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新春之际的贵阳市乌当区下坝镇谷定村的卖菜公交 图:新华社

还有一种不长菜叶专抽薹的菜,叫红菜薹,颜色接近紫罗兰,也非常好吃,大受欢迎。民间传说江青非常喜欢武汉洪山的红菜薹,要飞机空运。我的家乡离洪山有百来里地,也能沾光,红菜薹吃口好,饭桌上颜色也好看,是过年的上台面菜品。

炒菜薹切记不能刀切,要手摘,杆儿带叶,带完整的叶,所以,让菜刀靠边站,没它什么事儿。炒菜也只能炒七成熟,菜薹秆嚼在嘴里要能如同吃炒藕片一样的脆生生,才鲜美。鲜美带甘,回味无穷。

在苏州吃青菜,我会想到千里外的故乡,还有故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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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购买的菜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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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逛菜摊所摄

二十几岁我到甘肃玉门工作,碗头菜也大多是大白菜,少量青菜。玉门人称青菜为油菜。似乎北方人大都称青菜为油菜。其实,这里有点误区。我是乡下土生土长的,知道榨油的油菜,也就是开起花来铺天盖地的油菜,并不是青菜。说青菜是油菜,有点李逵李鬼不分之嫌。我记得玉门当地人更喜欢吃大白菜,不大爱吃他们称为油菜的青菜。我一个南方人,在玉门也更喜欢吃当地的大白菜。大白菜清炒,或做成酸辣白菜和炖肉,都好吃。不知怎么回事,玉门的青菜隐约有点苦,吃口较差。

一晃我到苏州三十多年了,口味自然与本地人完全同化。我喜欢当地青菜,但还是无比怀念湖北故乡的菜薹,绿的红的都喜欢。在苏州吃青菜,感念青菜的确味美的同时,也生出美中不足之感,就是不大肯抽薹。偶然对称的,就是大城市的人们生育能力和欲望,不及乡下。乡下儿女成群,城市很少见。

我刚到苏州时,在媒体中跑农口条线。那时,交通储存不及现在发达,菜市场一般都要郊区负责供应,分管农口的副市长经常提及青菜,是他的“嫡系部队”。青菜也是市民菜篮子里的主角,他指向哪里,青菜就打向哪里。但菜这个东西,多了也不好存放,卖不出价,菜价太低廉会造成菜贱伤农,政府调控部门就经常如当时跳橡皮筋的小姑娘们所唱“少啦少啦多啦多”。每年夏季的三伏天,必然会出现一个“伏缺”时间段,副市长就在动员会上喊:“苏州人三天不吃青,口舌长火疔,快快突击抢种一批鸡毛菜救急!”江南人爱青菜,精心侍候青菜;青菜也忠心报效江南人,有如士为知己者女为悦己者。

青菜除了品种差异,还有烹饪上火候的把控,九成半熟是临界点,稍过一点点火候或翻炒不均匀的“蚁穴”,就会导致整盘滋味差以千里。配料无须多,只需一样,就是香菇。量也要控制,喧宾不夺主,但连泡香菇的水也别浪费了,菜半熟时加入,汤融入菜和菇中,极鲜。尤其是霜降以后,仿佛一夜枫叶变红,青菜也是经霜才更鲜美。眼下是一年四季中青菜的最佳品食季。吴地人讲求“不时不食”,就是到什么季节吃什么菜,不大喜欢反季菜,也就是对大棚菜不大热络。

近年,菜馆的青菜做法也融入私家灶台,就是完整的整棵菜上盘。也不难,只需锅中开水放适量油盐,保证菜叶和秆色泽的碧绿,手捏洗干净的整棵青菜,菜秆菜叶分开入水,烫熟后拼装入盘,浇高汤配料,即成。使得整桌菜提升档次,上品位。

不是算不算牵强,我看到青菜总是联想到中学课本上见过的四大发明之一指南针,即司南,图形是一个调羹状的东西,在有刻度的盘上摇摆,始终指向南边。我就灵感乍现,认定这个“调羹”怎么看怎么像一片如意状的青菜!它总是将翠绿盈盈的指向,对准江南人的舌尖。

我问过绍兴和宁波的朋友,他们也均对青菜极有好感,感情明显胜过我鄂地的家乡朋友。未必也正是因为这个,儿子才比我对青菜更加情有独钟?我的家乡虽然也地处长江以南,但只是地理上的江南;苏南浙北,才是文化上的江南。

餐桌上我问海南人,难道海南没有青菜吗?他说有啊,但不及苏州的好吃。想一想也合情理,海南似乎太南了,每年的“伏缺”期多且长,导致即便江南的青菜品种渡过琼州海峡,再精心种植,却因无霜降而难有江南的最佳品食季。“不时不食”在海南行不通。

我不觉想起了母亲,想到她种菜而说及的山东人和东北人。儿子所娶的媳妇,正巧是黑龙江人,也的确有如一棵健美的大白菜。只是,母亲没有福气看到她的孙儿媳妇。我在儿子的婚礼上就想过,如果我母亲健在,她是一定会去海南参加她孙子婚礼的。届时,我会悄悄对她说大白菜与东北壮妞的话题,我想她一定会开心地拍打我的头!如果旁人问及,我与母亲都会守口如瓶,不透露给任何人。这是我们母子俩的秘密。且允许我们母亲小小的“闷声发大财”。

与儿子商量过年后回海南带的苏州特产时,我说带点苏州青菜吧。儿子也没有反对。但他应该想不到,我的提议里有特定的含义。

有必要与他说明白吗?

不必了吧?

只要我知道其中的祈福深意即可。

一棵江南的青菜,承载了一个家族难以忘却的情怀。这棵菜,真是天地赐予江南的福祉,带给江南人的新春吉祥。

吃了几十年的青菜,写此一则小文,不知能不能权当小小的答谢,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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