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5日,沉寂已久的“马航”相关动态再度跃入公众视野——海洋无限公司已正式与马来西亚政府签署合作协议,将在澳大利亚珀斯西南海域约1500公里处展开新一轮系统性搜寻行动。
此次作业区域不仅显著扩大,更在技术路径与目标指向性上实现质的跃升,覆盖总面积达15000平方公里,精度与深度均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尝试。
对那些始终拒绝签署赔偿和解协议的家属而言,这则消息不啻于暗夜中骤然亮起的一束强光,是他们以十余年沉默抗争换来的、沉甸甸的转机与慰藉。
难以想象,他们是以怎样一种近乎悲壮的韧性支撑至今。或许,栗二有老人那句朴素到令人心碎的话语,便是最真实的注脚:“哪怕只给我一根肋骨,只要能做DNA比对,确认那是我延林,我分文不取。”
来自维度的幽灵电波
2022年中秋夜,当城市霓虹映照万家团圆,河北邯郸一座低矮土屋内却凝滞着八年来未曾消散的寒意。
栗二有如往常一样蜷坐在吱呀作响的旧藤椅里,枯瘦的手指紧攥着一部屏幕布满蛛网裂痕的智能手机,目光牢牢钉在儿子栗延林的QQ头像上——灰暗、静止、毫无生气,八年光阴,它就那样伫立在数字荒原之中,宛如一座无人祭扫的电子墓碑。
就在那一瞬,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轻颤一下,那个早已被时间封印的灰色头像,竟猝然泛起微光,重新亮起!那一点幽蓝,仿佛一具停跳八年的心脏,在绝对寂静中猛然搏动了一次。
刹那间,栗二有全身血液似被抽空又倒灌,耳畔轰鸣如惊涛拍岸,他那双常年刨挖黄土、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泥垢的手,此刻剧烈抖动,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他捧着的哪里是一部手机?分明是儿子尚带余温的魂魄。屏幕冷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将惊骇、狂喜、不敢置信与濒临崩溃的复杂神情,勾勒得如同古寺壁画中挣扎的神祇。
他屏住呼吸,连吞咽都怕惊扰这稍纵即逝的讯号,用那根皲裂脱皮的食指,颤抖着、缓慢地,在触控屏上敲下八个字——那是他在心底反复默念了两千九百多个日夜的叩问:“在吗?”
时间骤然坍缩又无限延展,每一秒都重若千钧。几秒钟后,对话框中央,赫然浮现出一个字。
没有前因,没有解释,没有迟疑,只有一个单薄却雷霆万钧的“在”字,像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直击灵魂深处。
老人的眼眶瞬间决堤,那是极致恐惧与极致狂喜激烈撕扯后的溃败,他疯魔般连续输入:“儿啊,你在哪里?”“冷不冷?”“哪天回来?”
可那点微光,来得突兀,去得更加决绝——头像倏然熄灭,一切重归死寂,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三十秒,不过是现实裂缝里偶然漏出的一粒尘埃。
栗二有抄起家中全部积蓄,奔走于镇上每一家电脑维修铺子,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年轻技师面前,额头抵着冰冷水泥地,嘶哑哀求:“求你查查这个IP!求你告诉我,我儿子到底在地球哪个角落!”
技术人员望着这位眼神灼热、浑身发抖的老农,只能报以无奈苦笑:“大爷,十有八九是被盗号了,也可能是服务器缓存延迟。”
可栗二有不信。他不信哪个盗号者会千里迢迢只为敲出一个“在”字便杳无踪迹;他不信什么系统能将一条信息,硬生生延迟整整八年。
在他亲手构筑的信念宇宙里,答案唯一且确凿:那一夜,时空结构出现了细微褶皱,儿子正身处另一个不可见的维度,用尽全部意志力,隔着无形屏障,向父亲投来一声穿越生死的应答。
两百九十万的生死契约
正是这惊鸿一瞥的“在”字,让栗二有成了邻里口中“执拗成魔”的异类,也让他成为马航MH370赔偿谈判中最坚硬、最无法绕行的礁石。
去年12月,北京朝阳法院作出一审判决:每位直系亲属获赔约290万元人民币。对一位终其一生面朝黄土、靠天吃饭的农民而言,这笔巨款,是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财富巅峰。
它足以推倒那间每逢雨季便滴水不止的老屋,盖起贴着瓷砖、装着暖气的崭新小楼;足以让他卸下所有重担,安享清福;更足以托举孙辈跨越阶层,步入安稳人生。然而,他看都没看那份红章鲜亮的协议一眼,抬手便将其重重摔在地上,纸张四散如雪。
“没见到我儿子的骨头,这字,我这辈子都不会签!”
他的逻辑清晰而锋利:签字即意味着法律意义上宣告死亡,领钱等于亲手为儿子注销户口;只要不签,儿子就仍是“远行未归”,那个平行世界的假设,便永远保有一线生机。
他以拒收290万元的孤绝姿态,在这个笃信物质法则的世界里,为儿子强行保留了一个“活着”的身份编码。
昔日那个被全村人艳羡、夸赞“养了个准富翁”的父亲,如今主动选择与清贫和讥诮为伴。那张足以改变命运的支票静静躺在角落积灰,取代它的,是一叠叠车票根,以及冰箱冷冻室里那些永远新鲜、永不腐烂的水果。
为了等儿子推门那一刻,栗二有把自己活成了一尊行走的佛龛。他在院角辟出一方土地,亲手栽下桃树、梨树、苹果苗——全是儿子幼时踮脚够不到、馋得直流口水的几样果子。待果实累累,他必亲手采摘,动作轻柔得如同捧起初生婴儿,自己一颗也不尝。
他将果子仔细码进儿子当年用过的旧铁饭盒,塞进冰箱最深处。一年复一年,饭盒层层堆叠,果肉在冰霜与解冻间反复轮回,仿佛封存的不是食物,而是父亲被冻结的岁月长河。
他怕儿子某天风尘仆仆归来,想尝一口家里的甜,却只摸到一捧冰碴。
对抗遗忘的孤勇者
每月3月8日,乃至任何一丝可能传来消息的日子,他必定踏上北上的绿皮火车。为省下每一分搜寻经费,他固执地只买64.5元的硬座票,在狭窄座位上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为读懂那些夹杂着专业术语的海外搜救简报,这位连《人民日报》标题都需逐字辨认的农民,硬是买回一本砖头厚的英汉词典。煤油灯昏黄摇曳的光晕下,他戴着断了腿、用胶布缠绕的旧眼镜,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啃,像老牛反刍,把陌生符号嚼碎、咽下、化为己有。
他自学翻墙技术,熟练运用翻译工具,在推特、Reddit、专业航空论坛上地毯式搜索MH370的每一个音讯,逼迫自己从泥土里拔根而起,蜕变为一名自学成才、数据翔实的民间“航班追踪者”。
同行者接连倒下。“泡面爷爷”胡家骥,儿孙三代同乘MH370,老人在无望等待中哭瞎双眼,耗尽心力,最终在病榻上阖目,至死未能听见那声“爸,我回来了”。
目睹战友凋零,栗二有的腰弯得更深,满头青丝尽染霜雪,可眼底那簇火苗,却燃烧得愈发炽烈、愈发纯粹。
他寻找的何止是一个失踪的儿子?他是在与名为“遗忘”的庞然巨兽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肉搏战。当整个世界都在加速翻页、急于止损、呼唤“向前看”,唯有他与数十位家属,如楔入悬崖的钢钉,以血肉之躯死死顶住那扇即将轰然关闭的真相之门。
为何如此固执?仅仅因为290万元买不回一条命?
对栗二有而言,这笔账本就无法计算。那个在平行维度里敲下“在”字的儿子,从来不是报表上一个待核销的编号,而是他生命坐标系里唯一的原点与全部意义。
有人斥之为“病态的虚假希望综合征”,心理学家或会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催生的认知代偿,是大脑为避免主体被绝望彻底吞噬而精心编织的幻境。
但在此情此景中,这份“疯癫”恰恰是最清醒的理性——倘若他接受儿子已逝,余生每一刻都将坠入永恒炼狱。
而坚信“平行世界”,坚信那个穿越维度的“在”字,是他赖以呼吸的唯一气源。他用一种近乎科幻的形而上学,在现实废墟之上,为自己搭建起一座可以喘息、可以站立、可以继续爱下去的方舟。
直至2024年,马来西亚政府正式宣布重启搜寻计划,海洋无限公司启动南印度洋15000平方公里海域的高精度侧扫作业。
这或许是最后的窗口期。栗二有缓缓摩挲着那部已停机11年、却每日必拨一次的空号手机,浑浊的目光穿透岁月风霜,重新凝聚、聚焦。
若残骸终被发现,那是儿子归来,魂归故里,入土为安;若依旧杳无痕迹,则印证了他的猜想:大海深处并无终结,儿子正安然栖居于另一重时空,隔着不可逾越的玻璃幕墙,凝望着父亲日益佝偻的身影,轻轻敲下那个穿越生死的“在”字。
在这个崇尚效率、强调止损、习惯速食与翻篇的时代,栗二有的坚守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刺目难容。
但他以整整11年泣血不息的守望向世人昭示:爱,或许真是这浩瀚宇宙中,唯一能凿穿时间壁垒、折叠空间距离、甚至凌驾于生死法则之上的终极力量。无论MH370的终点究竟沉落何方,这位父亲的爱,早已抵达彼岸,并在那里,永恒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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