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岁的河南人何磊，在朱家角古镇景区是个“大明星”。走在景区青石板路上，沿路保安、志愿者乃至游客，见到他后往往都会惊呼一句：“哇，是何老师！”
何磊的本职工作，是青浦区朱家角小学的一名体育老师。这是个“平平无奇”的身份，真正赋予他高知名度和曝光度的，是他的另一个身份：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船拳项目传承人。
在朱家角古镇景区的悠悠河面上，何磊脚踏和八仙桌面差不多大的船头，已经打了十多年船拳。一套48式的“少林梅花拳”，从第一式“拳出少林”到最后一式“归本还原”，他已打了无数遍。
无数游客见过他，通过他了解船拳、了解朱家角古镇。他也在船头见到过无数游客，亲眼见证了岸边游客由疏到密、由“看不懂”到鼓掌欢呼、现学一招一式，也见证了“金头发蓝眼睛高鼻子”的外国游客越来越多。
“景区的河水、摇晃的木船，是船拳表演的天然场所。不在舞台上、而在实景中，这也许是船拳近年来活力越来越旺盛的重要原因。”何磊说。
遇到风浪，就赶紧做“黑虎掏心”
青浦的武术运动历史悠久、源远流长，有广泛群众基础，21世纪初青浦还被命名为“全国武术之乡”。同时，青浦地处江南水乡，河湖密布，水资源丰富。“武术之乡”和“江南水乡”的结合，诞生了一种具有江南水乡特色的武术运动——船拳。
船拳，顾名思义就是在船上打拳，其历史可追溯至古代水手们的日常训练。朱家角的船拳文化久负盛名，据《青浦县志》（1990年版）记载，朱家角南港村张家埭是青浦、昆山、松江闻名的“船拳”之乡。随着时代演变，船拳逐渐从单纯的水手训练变为一种融合了地方特色的武术艺术。
何磊自小在武校习武，艺成后参加过各种比赛，拿过少林拳项目的全国冠军。后来，他从河南来到上海，在上海体育大学就读民族传统体育专业，2011年毕业后到青浦工作，成了一名小学体育老师。
到青浦后，他结合自身特长和区域特色，开始接触船拳。“因为有武术底子，学起来并不难，很快就学成了，然后开始尝试进行实景表演。”何磊告诉记者。
船拳一般在船头表演。船头很小，因此船拳的一招一式，不能像其他武术套路那样大开大合，加上风吹、浪摆、船晃，这些都对习练之人提出了极高要求。“我们要桩牢身稳，不能受船动的束缚，要出招敏捷、收招迅速，动作方面以手为主，手法要似出非出、似打非打。”何磊说。
每次表演，木船或从放生桥摇到课植园，或从课植园摇到朱家角城隍庙，一般时长为20多分钟。由于打拳费力，通常是三位武师轮番登上船头，腾挪闪躲、舞枪弄棒，在丝竹和锣鼓声中献技。
何磊对记者坦言，刚开始表演时，他也紧张，也忘记、做错过动作。48式的“少林梅花拳”，一开始经常打着打着就忘了下面的动作，只能从自己熟悉的动作开始跳着打。“再如第16式‘黑虎掏心’，冲的应该是立拳，起初我冲的是平拳，这也是错误的。”
最大的挑战是风浪。何磊是北方人，对江南水乡的摇橹船本就不太习惯，如今要在随波浪摇晃摆动的船上打拳，难度可想而知。“一开始很害怕，就怕掉下船头，闹出笑话。”何磊告诉记者，起初几次表演，套路不熟加上船体摇晃，导致他的很多动作并不是“打”出来的，而是“摆”出来、“拗”出来的。
随着表演次数增多，何磊的经验也逐渐丰富，动作越来越熟练，对船体的摇晃也逐渐适应，在船头也能做到“拳打蜗牛之地”。“我还总结出了一些经验，有些动作要根据船的晃动、风向来调整。比如第24式是‘双峰贯耳’，如果打到这里时船晃动得厉害，那么‘双峰贯耳’的重心就要调整得低一点，不然站不稳。”
还比如，由于“黑虎掏心”的动作英姿飒爽，而且重心比较低，每次遇到船体晃动、站不稳时，何磊就会紧急做出“黑虎掏心”的动作，“又稳又出片”。有一次，在河道拐弯处，正好有其他游船因水流湍急、操作不稳，轻撞了何磊正在表演的船一下。“我灵机一动，立刻做出‘黑虎掏心’的动作，定格在那里，身形不晃，更没有掉下去，岸上观众无不拍手叫好！”
“观众在看我，我也在看观众”
一开始表演时，何磊的注意力大多放在自己身上——要记住动作，还要抵抗船体的摇晃。逐渐熟练之后，他的注意力逐渐从自身转移向岸边的观众，更关注和观众的互动。
“打船拳不能死板。”何磊告诉记者，“比如一个定格动作本来应该面朝西面，但东河岸的观众较多，那就要及时调整脚步，把定格动作冲着东面，让观众看清。每次打完一套拳，我们要抱拳行礼，这也要冲着游客最多的地方，有时还能看到围观游客中有不少人朝着我抱拳回礼，特别有意思！”
在朱家角的河道上打了十几年船拳，何磊有一个明显的感受：岸边的游客越来越多了，欢呼声越来越响了，互动越来越频繁。最明显的是，外国游客越来越多了。
外国游客往往比国内游客更热情，对船拳更好奇。何磊告诉记者，一次表演完上岸后，一伙外国游客冲上来，对着他们几个拳师“咿咿呀呀”地说了一通，“我听得出来，他们说的不是英语，但说的啥意思我完全不明白。”
正在不知所措时，一位年轻女拳师灵机一动：这些外国游客说话的语气和韩剧里很像，估计是韩国游客，看他们的动作以及脸上的神情，估计是在询问能否合影留念、是否要收费。猜出对方的诉求后，何磊他们连忙摇手，表示“不收费”，并大大方方地拿出手机，和对方合影留念。
即便不在船上打拳，作为朱家角的“大明星”，何磊有时也会被认出来要求合影。一次表演完后，何磊正在古镇的凉亭里喝茶休息，几个老外就冲上来连连竖起大拇指。“他们的随团翻译告诉我，外国游客认出我就是刚刚表演的拳师，请求合影，我也欣然答应。”
何磊告诉记者，对于合理的合影要求，他基本上不会拒绝。“游客要求合影，说明对我们的表演是认可的。”
除了合影，还有不少外国游客看完表演后意犹未尽，会要求现学几招。对此要求，何磊一般也会乐呵呵地教几个动作。“当然，我不会从头到尾地教，不然太浪费时间。一般只做几个能‘出片’的动作就可以。”
何磊说，近年来，学打船拳的外国游客越来越多了。“老外打中国拳术，以前往往‘味道不对’，拳脚里有‘洋味’。最近几年，我们的武术推广工作越来越到位，中国拳术打得好的老外越来越多了。尤其是日韩游客，学起来特别认真，有的人还会在我讲解时拿出小本子记笔记。”
做好“传帮带”，让船拳后继有人
何磊告诉记者，船拳表演有个特点：一年中除了特别冷的那一个多月，其余时间他在表演时都是一身短打、劲装结束，以短袖亮相的时候居多。“一套拳打完，看着岸边乌泱泱的观众，听着游客们的欢呼声，心里也是热乎乎的。”
这种“热乎乎”的感觉，不仅体现在船拳表演者的装束和心情上，也体现在船拳表演的受欢迎程度以及船拳的传承上。最近几年，何磊有个明显的感觉：表演场次越来越多了。“往年，一整年大概要表演二三十场；这两年，可能一个月就要演二三十场。各种文旅节庆活动、各种‘黄金周’，我们的表演都排得满满当当。”
除了自己上场表演，何磊也开始带徒弟，希望让这种极富江南水乡特色的拳种更好传承下去。在他工作的朱家角小学，早在2012年就开设了船拳课程，利用兴趣活动课、大课间操、课后服务等开展活动，实现全校学生参与全覆盖。2023年，上海市“非遗在校园”示范学校评选结果揭晓，朱家角小学因船拳而榜上有名。
小学生画的船拳表演作品
由于船拳表演的特殊性——越到节庆时表演越多、演员越忙，因此何磊过年时常常选择不回河南老家，而是把父母接过来，留在上海青浦过年，今年也是如此。让他欣慰的是，家人都很支持他的工作，他才15个月大的女儿有时还会看着他的表演视频学习。“特别神奇！女儿从小就喜欢看我表演，给她播放我表演时的锣鼓音乐，她立刻就不哭闹了，眼神专注，还会尝试着做出踢腿、冲拳等动作。”
何磊告诉记者，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多重身份：是体育老师、非遗项目传承人、表演者，更是一个江南水乡文化、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播者。“最后一个身份，我尤其重视。我觉得，外国游客喜欢船拳表演，除了觉得新奇、受‘中国风’吸引、感到传统武术动作帅气等因素，最重要的原因在于船拳表演往往不在舞台上、灯光下，而是在大自然里、在潺潺流水中、在船头。我们并不是‘演员’，而是古镇景区、古镇生活的一部分，这种自然的状态最吸引人。看船拳，不仅是看武术，更是看江南水土如何滋养出刚柔并济的文化。希望通过我们的表演，让更多中外游客了解朱家角、了解青浦、了解江南水乡。”
原标题：《非遗船拳传承人：岸边金发碧眼的外国游客越来越多了！》
图片来源：青浦区提供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茅冠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