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腊月二十八,我第三次拨出那个号码。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像往年一样,准时在年关响起。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七年了。

从大一到工作,我和林峰在一起整整七年。身边的朋友分分合合,只有我们稳如磐石。他们常说:“小雅,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再不结我们都着急了。”我总是笑笑说:“等攒够首付吧。”

其实不是首付的问题。

是过年。

每年一到腊月二十三,林峰就像人间蒸发一样。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所有社交账号全部离线。直到正月初七的凌晨,他才会发来一条信息:“小雅,过年好,我回来了。”

第一次,他说手机掉水里了。第二次,他说回老家山里没信号。第三次,他说陪爷爷奶奶不想被打扰。第四次,他说公司临时派去国外出差。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理由越来越离谱,但我都信了。

因为我爱他。因为除了过年这十几天,他对我无可挑剔。我们住在一起,他做饭我洗碗,他加班我送夜宵,他生病我照顾,我难过他哄我。七百块钱的项链,他攒了两个月工资给我买。我妈做手术,他请了一个星期假陪着。朋友们都说,这样的男朋友,打着灯笼都难找。

所以过年那十几天的失联,我告诉自己没关系。谁没有点隐私呢?谁不需要独处的时间呢?他平时对我那么好,我不该计较这点小事。

腊月二十九,我回老家过年。饭桌上,我妈问起林峰:“小峰呢?今年怎么不跟你一起回来?”

“他回老家了。”我埋头扒饭。

“哦。”我妈没多问,给我夹了块鱼。

吃完饭,我帮妈收拾碗筷。她突然说:“小雅,妈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

“您问。”

“你和林峰,在一起七年了。”她擦着碗,声音很慢,“这七年,他每次过年都回老家,从来不跟你一起过?”

“他老家规矩多……”

“七年。”我妈打断我,放下手里的碗,看着我,“一次都没有邀请你去他老家看看?”

我愣住了。

“他说过等稳定了带我去……”

“稳定?”我妈摇摇头,“七年还不稳定?你们住在一起,平时形影不离,唯独过年这十几天,他就像没这个人一样。你从来没觉得奇怪?”

我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雅,”我妈叹了口气,“你老实告诉妈,他老家到底是哪里的?”

“江西的。”这个我肯定知道,他说过很多次。

“江西哪里的?”

“……他没具体说过。”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心疼,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父母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

“……他没细说。”

“他家有几个兄弟姐妹?”

“……他说过有个妹妹,但具体情况,我没问过。”

我妈沉默了很久。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碎掉。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脊背发凉的话。

“小雅,你确定,他回的是老家,不是另一个家?”

我手里的盘子滑进水池,发出刺耳的脆响。水花溅了我一脸,凉的。

“妈,您什么意思?”

我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茧子,但很暖。

“妈年轻时有个同事,姓王,你小时候见过的,王阿姨。”她缓缓说,“她和一个人谈了六年恋爱,那人每年过年都回老家,从来不带她。她和你一样,觉得是规矩,是传统,是还没到时候。”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她在商场里碰到那人,牵着一个孩子,身边跟着一个女人。那女人喊他老公,孩子喊他爸爸。”

我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王阿姨去问他,他说,那是他老家的老婆孩子。他一直有两个家,一个在工作的地方,一个在老家。每年过年,他回去陪那边的老婆孩子。”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小雅,”妈看着我的眼睛,“七年了,一次都不带你回家,过年就失联。你自己想想,正常吗?”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把七年来的每一个细节,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林峰从不在我面前接家里的电话。每次他父母打电话来,他都会走到阳台去,声音压得很低。

他从来不让我看他手机。有一次我无意中瞥见他的微信,他立刻锁屏,笑着说“没什么好看的”。

他从来不在社交媒体上发我们的合照。我问他,他说不喜欢秀恩爱,低调才是长久。

他从来不提结婚的事。每次我试探着问,他都说“再等等,攒够钱给你一个完美的婚礼”。

还有过年。

七年的过年,十五天的失联。整整一百多天,他在我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那个号码。

关机。

我翻出他的微信朋友圈,什么也看不到——他设置了仅三天可见,而他已经三天没上线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夏天,他“出差”了五天,说是公司派他去杭州培训。那五天里,他只给我打过两个电话,每次都很匆忙。回来后,我问培训怎么样,他说还行,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

还有前年,他说回老家给奶奶过八十大寿,待了十天。回来后我问他奶奶身体怎么样,他说挺好,但当我问起老家的习俗、请了多少亲戚、吃了什么酒席,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想想,那些空白,那些含糊,那些迅速跳过去的话题,都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

凌晨三点,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林峰,江西,那个他说过的县城名字——他只提过一次,但不知为什么,我记住了。

搜索结果弹出来,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第三页,我看到了一个名字。

林峰,江西宜春某某镇,某某小学优秀教师表彰名单,2022年。

我的手开始发抖。

教师?他不是说在做销售吗?

我继续翻。又找到一个:林峰,宜春市某某县“五好家庭”评选,2021年。

五好家庭?他未婚,哪来的家庭?

我点进去,页面加载得很慢,那张模糊的照片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男人是林峰。

他穿着白衬衫,系着红领带,站在颁奖台上,旁边是那个女人和孩子。照片下面的文字写着:“林峰老师一家,被评为本年度五好家庭。”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合上电脑的。

只记得天快亮的时候,我妈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床上,盯着窗外。

“小雅?”

我转过头,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妈走过来,把我搂进怀里。我靠在她的肩膀上,浑身发抖,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妈,”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您是怎么知道的?”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妈不知道。妈只是……不愿意看你再被骗下去。”

窗外开始下雪,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落在这个越来越亮的世界里。

正月初七,凌晨,林峰发来微信。

“小雅,过年好,我回来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七年了。每年都是这句话。每年都是正月十五天的空白,然后一句“我回来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次,我没有回。

他又发了一条:“怎么不说话?想你了。”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我只回了一句:“林峰,江西宜春的那个家,还好吗?”

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然后消失了。

又闪了很久,又消失了。

十分钟后,我收到一条回复:“小雅,我可以解释。”

我没有再回。

我把他的微信拉黑,手机号码拉黑,所有社交账号全部取关。然后我关机,拔掉SIM卡,把它扔进了抽屉最深处。

那个抽屉里,还放着七年来他送我的所有礼物——一条围巾,一个水杯,几本书,一个廉价的戒指。我看着那堆东西,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人,我真的认识吗?这七年,我爱的到底是谁?

大年初八,我去办了一张新的手机卡。

给妈打电话时,她问:“想通了?”

“想通了。”我说。

“难受不难受?”

我沉默了一下:“难受,但总要难受的。”

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难受就哭出来,妈陪着你。”

我没有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哭不出来。可能眼泪已经流干了,可能在那个凌晨三点看到“五好家庭”四个字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

后来我托人打听了一下。

林峰,江西宜春人,32岁,小学教师,已婚,妻子是同校的老师,有一个儿子,今年七岁。

七岁。

我们在一起刚好七年。

也就是说,从他跟我在一起的第一天起,他就是有老婆孩子的。这七年里,他每年过年回那个家,每年暑假也会回去待一段时间,平时偶尔出差,也是回那个家。

他有两个手机,两张SIM卡。他在我这边用的是另一个号码,另一个微信。他说出差的时候,是在陪另一个女人。他说加班的时候,是在和另一个孩子视频。

而我,七年来,什么都不知道。

不,也许不是不知道。是我不愿意知道。

那些破绽一直都在,只是我选择视而不见。他从不提结婚,我替他找借口。他过年失联,我替他找理由。他手机不离手,我觉得是工作需要。他不带我见家人,我以为时机未到。

妈那句话,像一把刀,剖开了我七年来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你确定,他回的是老家,不是另一个家?”

我确定不了。因为我从来不敢去确定。

正月十五,元宵节。

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很热闹,很远。茶几上放着一碗速冻汤圆,黑芝麻馅的,已经凉了。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小雅。”是他的声音,疲惫,沙哑,“你听我解释。”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和她没感情了,是家里安排的。我早就想离,但为了孩子……”

我挂断了电话。

电话又响,还是那个号码。我关机。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炸开,熄灭,再炸开。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烟花的光芒映在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一张二十八岁的脸,眼角的细纹好像又多了几条。

七年。

我用了七年的时间,爱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我,因为他的心,他的人,他的名字,都已经是另一个女人的了。我给出去的每一分爱,收回来都是空的。

但那又怎样呢?

至少我知道了。至少我没等到下个七年。

我端起那碗凉掉的汤圆,一口一口吃完。黑芝麻馅,还是甜的。

手机还是关着。窗外烟花渐渐停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我,终于可以过一个不再等他回消息的年了。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