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聂荣臻遇到了一件让他极为棘手的事,那支签字的笔仿佛有千斤重。
案头上摆着的不是作战地图,而是一份死刑核准书。
要被送上刑场的,既非国民党特务,也不是变节的叛徒,恰恰是他平日里最看重的“摄影高参”,那个被大伙公认是八路军“眼睛”的沙飞。
就在前些日子,这个战功赫赫的摄影名将,在石家庄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里,竟然把枪口对准了正在给他治病的大夫,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聂荣臻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可最后,他还是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事儿搁谁心里都犯嘀咕:沙飞那可是抗日的大功臣,《晋察冀画报》就是他一手搞起来的,给鲁迅、百团大战、白求恩都拍过照。
为了给一个日本大夫偿命,真要把这么个摄影天才给毙了?
这笔账,聂荣臻心里翻江倒海,但他脑子很清醒。
眼下这关口,这不仅仅是一桩命案,更是对铁的纪律的一次极限测试。
咱们把镜头切回枪响的那个早晨。
那是1949年年底的事儿。
沙飞因为严重的肺痨,在石家庄治了一年多。
那天本来高高兴兴出院,警卫员都准备好了,就等他归队。
一切看着都挺顺当。
临出门,沙飞冷不丁提出要见主治大夫一面,借口是问问带药和休养的事儿。
这位大夫叫津泽胜,虽然是日本人,但人家不是战俘,是被专门聘请来为咱们军民服务的国际友人。
津泽胜哪知道这里面的凶险,乐呵呵地跑过来,仔细开了两张处方,嘱咐他回去别累着。
谁能想到,就在大夫刚转过身准备走的时候,极其荒唐的一幕上演了。
沙飞猛地掏出手枪,对着大夫的后背就开了火。
人应声倒在血泊里。
沙飞没跑,面对吓傻了的众人,他阴沉沉地甩出一句:“他是日本人,日本法西斯害死了咱们多少同胞?”
这话乍一听挺硬气,可细琢磨,这里面的逻辑完全是错乱的。
沙飞心里的这股“邪火”,其实已经憋了很多年。
把日历翻回1936年,那时他还叫司徒传,在汕头当报务员,拿着高薪。
他之所以抛家舍业玩摄影,全是因为崇拜鲁迅。
他在上海给鲁迅拍过照,那是他这辈子最露脸的高光时刻。
可紧接着鲁迅去世,葬礼上冒出来个谣言把他击垮了:说是日本医生害死了鲁迅。
这颗仇恨的毒种子,在他心里埋了十几年,生了根发了芽。
在沙飞的死脑筋里,日本医生就等于凶手。
不管你是来救命的,还是来害人的,只要沾上“日本”两个字,就是潜伏的敌人。
这种想法在战场上或许能提神,但在和平建设时期,在一个讲究“国际主义”和“优待俘虏”的队伍里,那就是个随时会炸的雷。
可话又说回来,一个受过高等教育、能把画报社管得井井有条的高级干部,怎么就分不清谁是战犯、谁是大夫呢?
其实,沙飞本有机会活下来。
出事后,聂荣臻第一反应不是发火,是心疼。
他太了解沙飞了,这人虽然脾气怪,但绝不是那种乱杀无辜的屠夫。
聂荣臻当即下了道命令:给沙飞查查精神状况。
这本是个救命的稻草。
如果当时能查出他脑子有病,估计也就是送去疗养院,而不是刑场。
可偏偏那个年代,医疗条件实在跟不上。
那时候的医院,外科大夫会动刀子,可对心里的病一窍不通,也没个正经的精神科。
鉴定结果出来就几个冷冰冰的字:“沙飞精神状态正常。”
这份报告,直接把沙飞最后的生路给堵死了。
既然脑子没病,那就是故意杀人。
这下聂荣臻难办了,彻底陷入了死局。
不杀沙飞,怎么跟被杀的国际友人交代?
怎么跟全军上下讲纪律?
要是功臣就能随便枪毙来帮忙的技术人员,以后谁还敢来帮咱们建设新中国?
更何况,新中国刚成立,纪律就是军队的命根子。
在“爱才”和“军法”之间,聂荣臻咬牙选了后者。
他在报告上签字的时候,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
沙飞被执行了枪决。
组织上倒也仁义,专门发了指示:定性为沙飞的个人行为,没有反革命意图。
他的妻子王辉和五个孩子没受牵连,由公家负责抚养。
但这毕竟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后来王辉带着孩子们去上坟,再后来搬离了石家庄。
等她们再回来时,早已物是人非,连沙飞的坟头都找不到了。
这位记录了半部革命史的摄影师,自己最后连块碑都没留下。
直到三十多年后,这个死结才被解开。
十一届三中全会开了风气,冤假错案开始平反。
沙飞的家人和老战友们不想让他背着杀人犯的名声,再次提起了申诉。
这一回,北京军区军事法庭重新翻开了案卷。
他们找遍了当年的战友、病友,拼凑出了沙飞那时候的真实模样:
他在住院期间,早就表现得不对劲了。
一会儿暴跳如雷,一会儿又挺和气,特别是听到日本医生的名字,反应大得吓人,总觉得人家要害他。
搁现在的医学眼光看,这是典型的战争创伤后遗症,属于精神病的一种。
但在1950年,那就是个没人懂的谜。
1986年5月,法院终于改判:认定沙飞是在精神失常状态下误杀,不负刑事责任。
撤销原判,恢复军籍、党籍。
这份迟到了36年的正义,总算是来了。
这一纸判决,不仅安抚了沙飞的家人,也解开了聂荣臻多年的心结。
当年签字的时候,聂荣臻心里是有愧的。
他知道那是没法子的事,但也一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听到平反的消息,聂帅感慨万千,连声说:“沙飞是个好同志,做了大量工作,是有贡献的。”
到了2004年,沙飞的女儿王雁去了聂家。
当聂荣臻的女儿聂力知道,当年是自己父亲亲手签发了王雁父亲的处决书时,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反倒是王雁宽慰她:“我们没有怨言,也理解聂伯伯当时的无奈。”
这笔跨越半个世纪的恩怨,总算画上了句号。
沙飞用镜头留住了鲁迅最后的容颜,留住了平型关大捷的硝烟,留住了根据地的田间地头。
他记录了历史,却差一点就被历史给忘了。
回头再看这场悲剧,其实里面没有绝对的坏人。
沙飞被仇恨和病痛扭曲了心智;医生无辜地成了战争创伤的牺牲品;聂荣臻在制度与人情的夹缝中,做出了当时唯一能做的选择。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生死,更是那个大时代下,战争给人类留下的无法愈合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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