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各种节庆场合使用的对联中，春节所用的对联亦即春联最为普及，源远流长，雅俗共赏。春联已经成为中华文化的特色礼俗之一，世界上凡是有华人生活的社区，就能看到春联。这一礼俗根深蒂固，无远弗届，久而久之，很多春联名作脍炙人口，传诵遐迩，逐渐经典化，每年春节都出来亮相，被千家万户重复使用。每年春节临近，一副内容相同的春联被书写千百次，被印制成千千万万件，在市场上出售，人们更加看重的不是其独一无二的书写艺术，而是文辞中蕴涵的吉祥喜庆的气氛。
这些化身千万的春联中，有不少言简意赅，不愧为经典佳制。其中最常见的就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这副对联虽然只有十四个字，却照应天与人，绾合福与寿，立足春节这一具体节点，将时间与空间相结合，视角相当开阔，虽然是祝福的套话，却说得诚挚、大气，而且年年岁岁、家家户户都能用，普适性很强。
春联是礼俗性文学，既有礼仪的一面，又有民俗的一面。从礼仪方面说，春联有格式化、套语化、普适化的特点，也有个性化的特点。所谓个性化，就是某些春联只适用于某年、某地、某家、某人。面对一年一度的新春佳节，有些人仪式感强，他们不愿意到市场上随便买几副千篇一律的春联，敷衍了事，而是郑重其事，用心构思，自撰新联，自书自贴，推陈出新。年年有春节，每年皆不同，扣紧每个春节的特点落笔，春联就个性化了。年年有春节，家家自不同，自撰春联之时，倘能结合自家情境，就更能突出个性特色了。
我们今天使用的历法是阳历（亦称新历），某些场合兼用阴历（亦称旧历）。新旧历之间的“阴差阳错”，造成各种有趣的现象。有的新历年没有“立春”节气，有的新历年，比如2023年，却包含两个“立春”节气，年头年尾各一，号称“双春年”。若有人对双春年情有独钟，又恰逢其花甲重开，就有可能喜不自禁，自作春联之时，就可以围绕这一点生发。又比如，就旧历来说，2000年是庚辰年，民间称为龙年。就新历来说，2000年是21世纪的起点，是另外一种“一元复始”，人们难免对它寄以万象更新的期望。表面上看，每年的春联都一样，无非是总结过往的一年，展望将到的新年，但是，只有从真正的春联佳作中，才能看出它如何突破辞旧迎新的套路，完成个性化和创新性的表达。
2022年1月16日，第七季“城门挂春联，南京开门红”揭联仪式在南京中华门隆重举行。中华门悬挂的对联，自然要围绕“中华”二字作文章：
喜迎六合春，春登虎榜写前言：幸福源于奋斗；
纵览百年史，史铸龙魂传后裔：人民就是江山。
上联立足于春，特别突出“六合同春”，同时点明“虎榜”，紧贴当年春节（2022年是壬寅年）的时序特征。下联立足于中国共产党建党百年的历史节点，又以“龙魂”补足“中国”之意。“春”“史”二字是全联的句眼，分别在上下联两次出现，一次在句脚，一次在句首，构成蝉联格的修辞格式，可见巧思。末句则突出其政治性。总之，不同地区、不同个人、不同年份的春节，各自有不同的意义，尽可以各作发挥。
春节过年，过的是旧历年。旧历常用干支纪岁，十个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与十二个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相匹配，按顺序从甲子到癸亥，六十年一循环，通常也称为“六十年一甲子”。2022年是农历壬寅年，民间称为虎年；前一年是辛丑年（2021），民间称为牛年；再前年是庚子年（2020），民间称为鼠年；再往前是己亥年（2019），民间称为猪年。每一个春节，由于纪年的干支不同，生肖不同，民间由此衍生不同的理解或想象。如何写出只有本年才适用的春联呢？假设要过壬寅年或者己亥年春节，请你写一副有当年特点的春联，你该如何应对呢？
一般来说，龙（辰年）、虎（寅年）、猪（亥年）之类的生肖，人们喜闻乐见，比较容易措辞，而鼠（子年）、蛇（巳年）之类的生肖，就比较难以落笔。只围绕十二生肖的形象作文章，也容易流于浅俗。蔡东藩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就是把该年的干支嵌到对联当中，调用历史文化资源，进行创造性转化。他提供的辛巳年对联样本是：
盘受五辛，辤成齑臼；
禊修上巳，序忆兰亭。
“辛”“巳”二字分别嵌于上下联第四字。上联从“受辛”引出“辤（辞）”，由“辤（辞）”引出“齑臼”，由“齑臼”引出“黄绢幼妇外孙齑臼”的典故，层层递进，寓“绝妙好辞”之意。“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是三国时代有名的拆字谜语。“黄绢”就是有“色”之“丝”，合成“绝”字；“幼妇”就是年“少”“女”子，合成“妙”字；“外孙”就是“女”儿之“子”，合成“好”字；“齑臼”就是承“受”姜蒜韭等“辛”辣之物，合成“辤（辞）”字。下联由“上巳”引出兰亭雅集的故事，借东晋永和九年上巳之日（三月三日）在绍兴兰亭举行修禊之会，比喻才人高会。此联既紧贴辛巳年，又巧妙避开了与蛇相关的典实，措辞巧妙而典雅。
蔡东藩提供的己亥年对联样本是：
推己及人，存心宜恕；
有亥为豕，办事必明。
“己”“亥”二字分别嵌于上下联的第二字。上联讲推己及人，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与人为善，存心宽恕。下联使用的正是关于“己亥”的典故。在古代字体中，“己亥”与“三豕”字形相近，以致“己”被误写为“三”，“亥”被误写为“豕”，闹出笑话。这是大家比较熟悉的典故，不作解释了。能够发现亥豕之讹，可见目光敏锐，办事精明。
这两副对联，几乎是在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辛巳年或己亥年都适用的。在蔡东藩样本的基础上略加发挥，涂饰一些本地色彩，增添一些吉祥喜庆的内容，就可以制作一副具有当年当地特色的春联了。在《中国传统联对作法》中，蔡东藩提供了从甲子到癸亥六十年的嵌字样本，干支分别嵌于上下联同一位置，格式严谨，风格古雅，值得观摩学习。
说到当地特色，有大有小。大的关乎省、自治区、直辖市，小的则限于一室一厅。2005年央视的春节联欢晚会，为中国34个省级行政区撰写对联，因为晚会时间有限，不得不两两组合撰为一联，尽可能突出当地的特色，追求言简意赅，画龙点睛，共成十七副对联，分为四组。这一批对联是典型的公共场合所用的春联，也能代表当时社会上流行的春联风格。下面略作评析。
第一组中有四副对联。第一副就是北京对上海，“帝都”与“魔都”，一南一北，正堪作对：
三海九门，京华迎奥运；
一江两岸，世博靓申城。
上联说的是北京，以“三海九门”点明北京的地域特色。所谓“三海”即北海、中海、南海的合称，而“九门”指的是明清北京内城的九座城门。当时，北京正在为迎接2008年夏季奥运会做各种准备，可谓喜气洋洋。相对来说，“一江两岸”的地域特色没有“三海九门”那么突出，但是，从“世博”“申城”二词中已经足以锁定上海的身份。此联写京、沪二市，用“奥运”“世博”等新词装点，都比较直白。
第二副写的也是两个直辖市，是以重庆对天津：
朝天门喜迎天下客，
天津港笑纳万国风。
此联浅显易懂。朝天门与天津港都是码头，不约而同。不巧的是，渝津两个码头名字中都带个“天”字，如果说这副对联有什么小瑕疵的话，这应该算一个。
同在东北、毗邻而居的吉林与辽宁两省，自然凑成一对：
车轮飞转，东西南北追风去；
钢水奔腾，春夏秋冬入眼来。
上联说吉林，它是汽车工业基地，下联说辽宁，它是钢铁工业基地。这副对联是双句联，如果“车轮飞转”句改用平声收尾，“钢水奔腾”句改用仄声收尾，也许更好。
雪域春秋扎西德勒，
天山南北乌鲁木齐。
很显然，此联写的是西藏与新疆。以“扎西德勒”（藏语中意为“吉祥如意”）对“乌鲁木齐”（蒙古语中意为“美丽的草原”），不仅富有地方特色，也较为工整。
第二组也有四副对联，广东对广西、山东对山西，是东西相对。湖南对湖北、河北对河南，是南北相对。这四对是拆不散的天成佳偶。
南海风清，讲述春天故事；
漓江水碧，飘来三姐新歌。
上联说的是邓小平1992年春天南方谈话，吹响新一轮改革开放的号角。后来有一首歌曲《春天的故事》，便是歌唱此事。《春天的故事》可以说是个新的典故，而刘三姐则是旧典。“故事”对“新歌”也是妥当的。
写山东与山西两省的那副对联是：
孔子仁、关公义，人文典范；
泰山日、壶口烟，天地奇观。
上联讲人文，下联讲自然，但上联中的孔子属于山东，而关公属于山西，下联中的泰山属于山东，而壶口属于山西，可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山东山西融为一体，这是此联与众不同的地方。
湖南湖北一联，也是围绕两省的自然人文作文章：
八百里洞庭凭岳阳壮阔，
两千年赤壁览黄鹤风流。
上联写湖南，下联写湖北，意象开阔，颇有气势。湖南岳阳的岳阳楼、湖北武汉的黄鹤楼以及江西南昌的滕王阁，并称江南三大名楼。登临岳阳楼，凭栏可以远望八百里洞庭湖，这是没有问题的，相反，在赤壁（此处指的是东坡赤壁）观览黄鹤风流，就显得有些拼凑、生硬，不如改弦更张，不用“赤壁”也罢。
河北河南一联则是：
万里长城山海关，龙头为首；
独门绝技少林寺，天下无双。
老龙头位于今山海关城南五公里处的渤海之滨, 是万里长城的东部起点。此联以山海关长城代表河北，以少林寺武术代表河南，突出两地最有特色、最值得骄傲的文化景点。
第三组的四副对联中，两副写南方，两副写北方。南北风物不同，从贵州对四川一联，就可以看出两地风物的特点：
苗寨黔山黄果树，酒香赤水；
川肴蜀绣锦官城，花径草堂。
如果严格遵照双句联的格律，上下联首句句脚的平仄，应该与次句句脚平仄相反。而在本联中，“树”和“水”皆是仄声，“城”和“堂”都是平声，可谓白璧微瑕。
饮龙井茶，品江南丝竹；
登虎丘塔，论天下园林。
一看就知道，此联是以浙江对江苏，自然要突显两地的江南特色。写浙江突出龙井茶，中间有个“龙”字；写江苏突出虎丘塔，中间有个“虎”字，对偶工稳，丝竹园林，都突显江南特色。
内蒙古对黑龙江一联是：
碧草毡房，春风马背牛羊壮；
苍松雪岭，沃野龙江稻谷香。
两地特色抓得很准，不能移用到其他省份。
宁夏对陕西一联，用的是先分后总的写法。
红黄蓝白黑，五珍献瑞；
字史酒医诗，诸圣流芳。
宁夏专写其自然物产，“红”的是枸杞子,“黄”的是甘草药,“蓝”的是贺兰石,“白”的是滩羊皮,“黑”的是发菜。陕西专写其人文特产，字圣仓颉，史圣司马迁，酒圣杜康，医圣张仲景，诗圣杜甫，都是陕西对中国文化的贡献。这几位圣人流芳百世，不过，他们的籍贯不是没有争议的。我建议上下联首句调整为“蓝白黑红黄”“酒医诗字史”，这样平仄更为精致。
第四组中，青海甘肃一联颇有特色：
水泽源流，江河湖海；
金银铜铁，镉镍铅锌。
上联写青海，八个字都带水，显得水资源特别丰富。下联写甘肃，则是字字都带金，足见各类金属矿藏最多。汉大赋中铺陈草木虫鱼鸟兽或者其他物产，时常会用到联边字，比如写天上飞的鸟，会连续出现一串鸟字偏旁的字，写水中游鱼，十来个鱼字偏旁的字联翩出场。此联借鉴汉赋的这一修辞技法，颇有新意。
云南与海南两省，都位于中国的南疆：
石林自有高材生，群峰拔地；
琼海独具大手笔，五指擎天。
石林是云南名胜，拔地而生的山峰，像一个个身材颀长的英俊小生，名闻遐迩。五指山更是海南岛的象征，明代海南籍文学家丘濬有诗咏五指山：“五峰如指翠相连，撑起炎荒半壁天。……岂是巨灵伸一臂，遥从海外数中原。” 此联拈出石林、五指山这两处名胜，作为两省的代表，是恰切的，将石林比作高材生，将五座山峰比作五指擎天，也是巧妙的。但 “琼海独具大手笔”一句还有欠斟酌，首先，此句七字中有六字仄声，句内缺乏平仄的起伏变化，其次，“具”这个字位应作平声，才能与上联相对，或可考虑以“持”替换。
安徽对江西、香港对澳门两联，也都是突出各地的精华，专说一点，不求面面俱到。
黄山为九州增色，
瓷器与中国同名。
由黄山可以联想到安徽，由景德镇瓷器可以联想到江西乃至中国，这种“以偏概全”，也是修辞惯技。
荆花吐艳香江瑞，
莲蕊临风镜海清。
以香江指香港，以镜海代澳门，众口相传久矣，将这两个词作为港澳两地的别称，通俗易懂。
还有一副，以福建对台湾：
品铁观音，香飘两岸；
拜妈祖庙，情系一家。
闽台两地隔海相望，同饮铁观音茶，同拜妈祖庙，地理上分在两岸，文化上实是一家。上下联可以说是互文见义，选取的角度颇为巧妙。
在上述四组对联之外，那年的春节联欢晚会还特撰一副春联，总结陈词，也可算是曲终奏雅：
上下五千年，繁荣盛世庆今日；
纵横九万里，锦绣中华兴未来。
换作今天，这副对联中的“兴未来”很可能会被改为“创未来”。总之，为34个省级行政区撰写春联，是一个不错的题目。在座的各位同学，如果有兴致，也不妨以此为题，作一次春联写作的实战训练。
已有珠玉在前，各位可以略作变通，为你所在的省（市区）所辖各市县撰写春联。各地的建置历史、山川名胜、风物习俗等等，都可以作为素材，融入这类春联的写作中。实际上，《中国传统联对作法》卷二“地理类”中已经搜集整理了26个行政区（不包括京津沪渝港澳台琼）的对偶材料，好比食材已经备好，就等厨师上手，马上就能做出一桌美味佳肴。
不同的春联，适用于不同的时间与空间，能够突出其时空属性的春联，便是有个性的春联。时空属性有各种不同的表现方式。以空间为例，既有大的空间，也有小的空间。大则省市乃至一个文化区域，中至山川河岳，小到人们生活居住的空间，如厨房、客厅、书房、寝室，或游憩休闲的处所，如园林、亭台、楼阁等。在这些地方贴春联，自然有不同的讲究。总而言之，面对春节这样一个普天同庆的公共节日，如何写出一副既有公共性，又有个性特点的春联，无疑是充满挑战的。
除了春节，还有一些传统节令，比如人日、立春、元宵、上巳、清明、中秋、重阳、冬至等，也都用得到对联。这些岁时虽然没有春节那么重要，也有不少相关的典故和诗文作品。古代有一类专门写岁时节令的书，比如《荆楚岁时记》《岁时广记》之类，集中收录古人的岁时知识和节令习俗。很多类书中也有与岁时相关的条目，可以查阅到哪些朝代哪些人写过哪些诗文作品，哪些流传比较广。蔡东藩《中国传统联对作法》卷二《材料》首列“岁时类”，将古代典籍中有关四季重要节令的典故材料整理成各式对偶，或两言、三言，或四言、五言，或六言、七言，分门别类，方便剪裁使用。
举元宵节为例。元宵节就是正月十五日，又称元夕、上元。这是春节后的第一个节日，很多人将元宵节视为春节假期的终了，过了元宵节，才算过完年。中国文化传统向来重视元宵节，文学史上有很多关于元宵节的诗文作品，历史上有很多元宵节的故事。蔡东藩替我们准备了制作元宵节对联的“食材”，包括三言对偶“三五夜，一重春”，四言对偶“金吾不禁，玉漏莫催”，五言对偶“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六言对偶“驾鳌山于海峤，访鸾镜于京都”等等，一一注明典实出处。比如“火树银花合”两句，典出唐代诗人苏味道的名篇 《上元》：“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而“鸾镜”一典，说的是众所周知的那段破镜重圆的故事。南朝后期，陈朝乐昌公主与其夫君徐德言在战乱中失散，他们各自手执半块铜镜，相约以此为相认的凭据。果然，在元宵节那天，两半失散的铜镜在京城市场上拼合，失散的夫妻二人也幸运地团圆了。这是一段元宵节的故事，也是一段祝福美好爱情的故事。有关元宵节的故事，在各种岁时典籍、类书以及类编诗文集中时或可见。蔡东藩书中整理的对偶材料，相当于是一块块积木，利用这些积木略作拼搭，就可以作成各式对联。
2017年元宵节，南京大报恩寺遗址公园组织盛大的元宵灯会，我应邀代撰一副对联：
休辜负良辰，竹马青梅，此地偏宜约会黄昏后；
最难逢盛世，银花火树，今宵相映报恩明月中。
“青梅竹马”这个典故，出自李白的《长干行》：“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这里出于调谐平仄的需要，改为“竹马青梅”。大报恩寺坐落在秦淮河畔的古长干里，典故用在这里可称切合。“银花火树”写的是元宵灯会的情景。为了调谐平仄，把“火树银花”改成“银花火树”，很多典故词语，使用时都可以做这样的灵活变换。
最后，再次向大家推荐蔡东藩《中国传统联对作法》，这本书内容丰富，案例众多，示人门径，不仅可以当资料书和工具书来使用，也可以作为对联选本来鉴赏学习。
（本文选摘自《对联课》，澎湃新闻经出版社授权刊发）
来源：程章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