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宇宙的逆熵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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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情人节。街上到处都是玫瑰、巧克力和拥抱的年轻人,他们的爱情鲜艳欲滴,像刚刚切开的水果。情人节——这个词滑过唇齿,便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不是蜜糖的涟漪,而是宇宙深处那种无边的、透明的岑寂。我想起了科幻作家阿西莫夫的那个老故事——《最后的问题》。

那个故事里,人类造出了一代又一代越来越强大的计算机,它们能解答一切问题,却始终无法回答:如何逆转熵增?如何阻止宇宙走向热寂?直到最后一颗恒星熄灭,最后一个粒子消散,宇宙热寂,万物归零,那台终极计算机在虚空中苦苦思索百亿年,终于它说:“要有光”。于是宇宙重新开始。

这三个字,是创世的开始,也是终结后的重生。这声命令里没有神祇的威严,倒像一声叹息,一次回溯,一次对最原始温暖的、近乎乡愁的呼唤。这让我想到爱。想到当所有的“问题”皆可由更高效的算法、更强大的模型去拆解与优化时,那唯一无法被计算、却让一切计算失去重量的,或许便是这“光”的由来,这意义的源头。

在情人节这天,重读这个故事,我突然意识到——人类所有关于爱的叙事,本质上都是在对抗熵增。宇宙趋向混乱,关系趋向平淡,激情趋向冷却,这是物理定律,是情感的铁律。但所有伟大的爱情,偏偏是那种逆熵的东西,它不让一切消散于无序,而是在时间的废墟上,一遍遍地重建秩序。

我想起父亲和母亲。他们结婚近五十年,是我见过的最“无聊”的爱情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追求,没有刻骨铭心的分离,甚至很少看见他们牵手。他们的爱情属于那种“从此过上幸福生活”之后便无人愿意倾听的漫长尾声。但我知道一些细节。每天清晨六点,父亲会准时醒来。轻手轻脚下床,生怕吵醒母亲。然后去厨房,烧水,煮粥——母亲高血压,长年服药,因此胃不好,没有食欲,习惯喝熬得软烂的热粥。六点,他开始煮粥,米是前一天晚上就泡好的,小火慢炖,直到米粒开花。母亲七点起床,厨房里已经热气腾腾,粥正好温下来,不烫嘴。这个流程不知重复了多少年。在回家省亲的早晨,看到一早在厨房忙碌的父亲,我忽然明白,所谓爱情,或许就是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在一生的每一天清晨六点醒来。

当然也有阴云。所有的婚姻都有阴云。早年他们忙于各自的事业,父亲曾经下乡工作多年,母亲独自做饭、洗衣、带孩子,操劳过度,少不了抱怨。五十多岁时,父亲放弃了事业继续晋升的机会,回到了母亲的身边。但没过多久,母亲因为频繁的心绞痛入院,血管堵塞程度超过75%,在经过两天两夜的抢救后,植入了四个心脏支架。当时不像现在是微创介入,那时心脏上的操作都是大手术,风险相对也大。父亲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的病床前,陪伴母亲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

此后二十多年,每天的定时服药、饮食注意、外出步行,母亲都需要父亲悉心照料。父亲为此放弃了很多很多,从事业到社交到个人爱好,但他们,只要相守在一起过日子。阴云自然也会掠过他们的天空。有时是琐碎争执,有时是病痛侵袭,如同乌云沉沉压过田野,投下浓重阴影。然而,阴影边缘处,总有阳光顽强地刺破云层,映着玫瑰、紫罗兰与金色的光。他们学会了在阴影里等待,在裂缝中看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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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冬天,我陪父母在阳台里看星空。母亲忽然指着天上说:“你看,那是昴宿星团。”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冬日的天空格外清澈,那簇小小的疏散星团隐约可见。“你父亲年轻时常给我讲这些星星。”母亲悠悠地回忆。父亲补充说:“看到昴宿出现于中天,就可以知道冬至到了。昴宿由七颗星组成,它们挨得那么近,其实相隔几百万光年。但在地球上看,它们就是在一起”。我突然领悟,这就是他们的爱情——在漫长的时间尺度里,激情早已远离,但远到在人的一生中,看起来像是永恒。就像遥远的昴宿星团,那些星光穿越了数百万年才抵达我们的眼睛。有些星在发光的时候,地球上还没有人类。它们的光在虚空中独行,在宇宙尘埃中散射,在无尽的空间里永不湮灭。古人看它们,我们看它们,未来的人还会看。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不需要剧情。

我忽然想起,那个故事里的计算机在宇宙终结时终于找到了答案。而这对平凡的夫妻,在人生的尾声,早已懂得那个答案。它不是复杂的公式,不是深奥的理论,只是一个简单的创造——“要有光”。那光不是恒星的光芒,不是宇宙大爆炸的炽热,而是清晨厨房的热气,是深夜无言的拥抱,是争吵过后依然摆上的那副碗筷。回家的日子,有一天夜里,我听见他们在房里轻声说话。推门进去,父亲握着母亲的手,像年轻的情侣那样,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看见我,他有些不好意思。母亲嘴角动了动,像是笑。那是我见过的最璀璨的光。

作为漂浮异乡的女儿,远在千山之外,设想父母每天的日子,我眼前便会浮现出这样的画面:每日清晨厨房里便升腾起粥的微香,面包在烤炉中渐渐染上金黄,茶壶嘴冒出的白气氤氲着窗玻璃。他们之间少有惊心动魄的言语,唯有锅碗瓢盆的轻响,如一首日复一日吟唱的古老歌谣。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潭死水;可唯有他们自己知道,那水底深处,正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无声闪烁——那是彼此目光交汇时,心照不宣的暖意。

熵增的定律冰冷地宣判着万物终将走向散逸与热寂,走向无可挽回的均质与死寂。而爱,或许是宇宙间最温柔、最固执的“逆熵”行为。它不是在创造新的能量,而是在无尽的消散中,固执地收集、聚合那些微小的温暖,将它们拢在掌心,呵护成一个小小的、发亮的秩序。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中,在一千个、一万个相似的夜晚的共眠中,他依然把臂膀伸向她,哪怕那种感觉早已不是心动,而是——用她的话说——“像左手握右手,但砍了会疼”。

那份熟悉与安稳,早已如磐石般深植于时光的河床——原来爱之深,并非在于永不厌倦,而在于明知平淡如水,仍甘愿日日啜饮。这种选择,这种日复一日的坚持,比任何戏剧性的誓言都更接近神性。因为它是在承认熵增不可战胜的前提下,依然选择“逆熵”而行。是五十年的拥抱、争吵、和解、并肩走路时相触的肩膀,把这些旋律刻进了他与她的神经末梢,比认知更深层,比意识更顽固。我想,这就是爱的终极形态吧?不是占有,不是激情,不是社交媒体上精心设计的瞬间。而是让另一个人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是明知一切都会归于热寂,依然在每一个清晨,为彼此点亮厨房的灯。

于是,衰老不再是纯粹的剥夺,而成了这“逆熵”事业最深刻的见证。皮肤松弛了,记忆偶尔会断线,曾经轻易爬上的楼梯,如今需要彼此搀扶。可在这些缓慢的坍塌中,爱却显露出它钻石般的质地。它不再依附于青春的鲜妍或力气的充沛,而是纯粹成一种陪伴的意志,一种在彼此生命画卷上,持续描绘的耐心。最后一次璀璨,不在盛年,而在尾声。如同那昴宿星团,在冬夜的天穹上,它不是最亮的,却因其紧密的团聚而亘古动人。那些星辰,彼此的光走了千年万年才抵达我们眼中,它们自己或许早已熄灭,但那份团聚的形态,那份穿越时空也要彼此确认的“在一起”,却成了不朽的传说。

所以,那台终极的计算机,在空无一物的奇点里,它真正领悟的答案,或许并非一个物理的公式。它是在无尽的、功能性的运算尽头,蓦然回首,看见了被无数短暂生命用爱点燃过的、那些微渺却不可胜数的光点。那些光点,曾在早餐的餐桌旁,在争吵后的泪光里,在病榻边的紧握中,在一切看似无意义的日常坚守里,一遍又一遍地对抗着虚无的扩散。它明白了,逆转熵增的,从来不是一种能量,而是一种意志,一种选择——选择在注定消散的宿命里,依然去创造温暖,守护秩序,点亮另一个生命。

阿西莫夫让计算机在宇宙尽头说出“要有光”,这答案何其朴素又何其磅礴!原来宇宙的终极意义,并非藏于宏大的计算或冰冷的逻辑,而恰恰蕴于人类最微小、最日常的温暖之中。阿西莫夫的计算机在虚空中创造了新宇宙。而平凡的爱人,在琐碎的日常中创造了抵抗虚无的意义。后者或许更艰难——因为计算机没有恐惧,没有怀疑,没有“这有什么意义”的深夜追问。但人类有。人类在明知无意义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去爱,这才是真正的“逆熵”。

情人节的喧嚣终会散场,玫瑰终将凋零。然而当一对平凡爱人于晨光中相视一笑,当两双苍老的手在暮色里悄然交握——这人间烟火里,便自有其不灭的星辰。宇宙的终极答案,原来不在浩瀚虚空,而在爱人们掌心相触时,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微温。这光很微弱,照不亮整个宇宙。但对他们而言,足够了。对任何敢于在无常中寻求永恒的人而言,足够了。宇宙会热寂,恒星会熄灭,但在清晨六点的一间厨房里,粥在冒泡,面包在膨胀,两杯茶的热气在晨光中上升、消散、重生。

要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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