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末,阿凡是一名高三年级的男生,母亲带着他来到了咨询室。阿凡母亲向我列数了阿凡的种种劣迹,熄灯后玩手机、逃课去玩游戏、上课不是睡觉就是讲废话影响其他学生、脾气暴躁,只要批评他,他会暴跳如雷甚至当面骂老师,常常和同学吵架。就这样,一个问题学生的形象,在阿凡母亲的叙述下如此生动地展现在我眼前。
阿凡母亲表示她是小学老师,在阿凡初二时母亲与现在的继父结婚。这个信息一下子触动我,初二是男孩子叛逆的时候,他母亲在这个时候再婚,对他是否有什么影响?我又得知阿凡刚入学成绩是班级的中等偏下一点,一年的时间就已经滑坡到班级的倒数了。我想其中不会是没有原因的,我希望可以找到原因,这样就好办了。
阿凡给我的感觉是一脸的桀骜不驯。
在阿凡的自我评价中,他认为自己一无是处,上课听不懂,在班级里面也没有朋友,什么都不会。
我尝试着与他探讨未来:“那你打算将来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考个二本算了!”
“那你认为以现在这样的状况能考上二本吗?”
“不知道。”
“那么假如二本也考不上呢?”
“随便去个学校。”
“再然后呢?”
“没想过,随便找个工作。”
我设法和他探讨生活中的正向方面,阿凡回应“一片漆黑”,他称他的生活一片漆黑,这个世界一片漆黑。
我诚恳地望着他说:“难道你的生活中一点幸福感都没有?”
这时阿凡的眼睛突然亮了一点,说:“有的,上网!玩游戏!”这是他进入咨询室以后初次用带着感情的声音对我说:“对我来说上网是生活中开心的,这种开心在真实的生活里就没有!”
我朝着他点点头,表示理解。“那你平时和谁一起去玩游戏?班级的同学?”
“你不喜欢他们?”
“他们没有一个人看得起我!”
“因为他们看不起你,所以你找人去打同学?”
阿凡沉默了,过了好久他抬起头回答:“也不全是,我只是想吓吓他,让他知道我也是有朋友的。”
“我觉得这不是一个表达自己有好朋友的途径,你觉得呢?”
“我知道。但是没有办法,我就是这个样,很多时候我并不想发脾气,就是控制不住。”
我想进一步了解阿凡的支持系统:“能不能和我聊聊你的父母?”
阿凡说在他的记忆中生活没什么开心,小时候他在母亲的小学读书,从小学习成绩就不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爷爷奶奶就是喜欢叔叔家的弟弟,不喜欢他。后来长大一点他渐渐知道了,他叔叔是有地位的,他婶婶的娘家也是有地位的,所以同样是离休干部的爷爷奶奶看不起他当工人的父亲和当小学老师的母亲,连带着不怎么喜欢他这个孙子,“总之,他们都看不起我,我也讨厌他们!”
当说到他父亲时,他眼中的神情很复杂,他说他的父亲简单、粗暴,没什么文化,中专毕业后被他的爷爷奶奶安排在工厂上班,后来下岗了,他爷爷奶奶也从位置上退下来了,没能力再帮他安排工作,他父亲又不愿意去他叔叔安排的单位上班,就成天在家玩游戏,还骂他母亲,说他母亲也看不起他。在他的印象中他们一家人没有开开心心出去玩过一次。
说着说着阿凡眼睛红了,我没有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并把纸巾盒子递给他。
“在我预备班的时候,我母亲认识了我现在的父亲 ,我们家的战争更加频繁了。父亲 几乎天天喝酒,喝多了就骂我和我母亲。”阿凡抽泣得更厉害了。
我静静地坐着,没有打扰他。
过了很久,阿凡慢慢平静下来说:“我也觉得我父亲 不好,但是我母亲不应该不要我父亲 啊,现在我父亲 多可怜啊!”
“你不赞成你父亲的行为,但是你还是爱你父亲的,希望他过得好是吗?”阿凡点了点头。
“所以你觉得你母亲不能和你父亲离异,而和你现在的父亲结婚是吗?”
阿凡又点了点头。
“那么你有没有和你母亲谈过这个问题?”
阿凡摇了摇头。
“能不能和我说说,你母亲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母亲勤劳、能干、对我很好,可能是上小学就是在母亲的学校,所以我每天和母亲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作业也都是她辅导的。”说起他母亲的时候,阿凡的表情是柔和的,“她上课也上得很好的,常常被评为先进老师。”
“我听得出,你母亲是个很优异的老师,也是个好母亲,你也爱她,是吗?”
“她除了不要我父亲 以外,其他什么都好。”
看来父母离异这件事情对青春期的他是一个打击,我决定和他母亲进行家庭指导。
阿凡母亲是一位穿着打扮很得体精致的中年妇女,看得出她对自己各方面的要求都比较严格,但是精心装扮也掩饰不住内心的疲惫和满眼的无奈。
“我软的、硬的都试过,求过他、逼过他和他谈了无数次,什么办法都用过,但都没有用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阿凡母亲泪流满面。我想没有什么比一位母亲听到儿子在校的负面表现更让人近乎绝望地心痛了。
我把纸巾递给她,静静地让阿凡母亲宣泄自己的不良情绪。
“那你知道阿凡真正的心结是什么吗?”等阿凡母亲 的情绪稍稍平静下来,我问她。
“从小我就把他照顾得很好,虽然小时候我们家常常打架,但我还是尽了全力去爱他,他父亲不争气我也没办法啊。”阿凡母亲又开始哭了起来,“就是为了给他一个平静的生活环境,我才下决心离异的啊。”
“阿凡和他现在的父亲关系怎么样?”
“我现在的丈夫是一个读书人,有涵养、他自己的孩子被他前妻带到上海去了,对阿凡像亲生孩子一样照顾,指导他作业,每周末阿凡回家他也总是寻找话题和他谈心,只是阿凡对他一直冷冷的,我也很难过。”
我和阿凡母亲一起分析了阿凡的情况,我觉得阿凡现在主要的问题是自我感偏低,而主要的原因可能是从小家庭生活环境,总感觉爷爷奶奶看不起他。尤其是初二那年父母离异对处在青春叛逆期的他来说可能是一个无法接受的事件,他无法用理智的眼光去看待成年人的感情世界。这时如果他有及时的干预和良好的社会支持系统,就会帮助他渐渐找回失去的自我感。
从阿凡的成长过程中可以看到,他的童年时期和家庭的境况是比较糟糕的,成长过程中缺乏父亲的关爱和温暖和谐的生活环境,总觉得自己是被看不起的。然后,是少年时期和学校区域。阿凡小学时成绩相当不错,但在进入初中后可能是因为家庭的原因,阿凡的成绩开始明显滑坡,初二家庭发生重大变故。初三由于四门课程补课的结果,才进了中学。进入高中后,学校的自主学习氛围和高强度高难度学习一下子让阿凡迷失了方向。
进入中学初次月考阿凡是全班倒数,从此以后基本在班级后三名徘徊。一次次的测验让阿凡一次次体验到强烈的挫败感,对他来说自我感遭遇一片漆黑,加上他无法理解他母亲的离异再婚行为,本能抗拒继父的关爱,因而若干年后的今天,阿凡以目前这样一副面貌出现在我们面前,这有什么不可理解的呢?而这样的孩子在当今社会并不是少数。
阿凡目前有两大问题,问题之一是自我感较低,总觉得别人会看不起他,包括父母、老师、同学,所以一旦遇到他人的批评哪怕是善意的、中肯的意见也会像刺猬一样浑身长刺,更不要说接受和改变了。问题之二是由于自我感低带来的人格的冲突,反映在行为上往往会出现失控冲动,动不动就发脾气骂人,甚至打人。
我的干预策略是先放下具体问题,努力帮阿凡产生正向的情绪体验,促使他对自身、对周围世界产生信心,然后再着手解决具体的问题。
我没有急着想怎样说服阿凡承认错误,改变行为,也没有急着处理母亲反映的具体问题。我关心的是能否与阿凡建立良好的咨访关系,尽量让阿凡从内心感到这个世界不是一片漆黑,是有人可以信任、可以让他寻求帮助的。当然,我觉得这点说说很简单,但要做起来却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心力。
我尝试了各种办法和阿凡建立了良好的信任关系,在充分信任我以后,在一次谈话中,阿凡告诉我,他之所以不喜欢他继父是因为他认为就是因为他的出现,他的父母才会离异,他父亲才会那么可怜的,所以他不需要他假惺惺的关心。他甚至觉得他以后就会像他父亲一样连自己的父母也看不起,老婆也不要他,孩子也远离他,孤老终身。
在与其母亲进行家庭指导以后,我又让他母亲带着他继父来了一次。阿凡的童年时期缺少一个温暖和谐的家庭,而现在他拥有一个经济收入稳定、家庭和谐的、平静的生活环境,只要他愿意去接纳,他是可以享受到家庭的温暖的。如他母亲所说,阿凡的继父是一个温和、宽厚的长辈,从他的谈话中可以感受到他是喜欢这个孩子的,只是觉得无法走进他的内心世界。我和他们聊了阿凡的心结,他母亲又哭了:“这个傻孩子,是我害了他。”
“唉,我总觉得只要我对他好对他母亲好,时间一长他就会接受我的,唉!”他继父也直摇头,“刘老师,那我们怎么办呢?”
我和他们分析了一下阿凡的状况,要由他母亲和他开诚布公地谈谈他父母亲的婚姻问题,他作为高二的学生应该可以理解了。同时他的继父可以从男人的角度和他聊聊他的想法和承担的责任问题,争取得到阿凡的理解。如果阿凡愿意一家人经常一起跑跑步,有时间的话安排些亲子游,一方面让阿凡宣泄一些父母的情绪,培养家庭成员之间的亲密感和信任感,体验家庭的温暖。另一方面宣泄一些精力和能量,转移他对游戏的依赖。
一段时间以后,阿凡的脸上渐渐有笑容了,有一天他母亲告诉我,说周末回家的时候他主动要求找找补课老师。
这时,我感到让阿凡意识到自己需要改变的时机已经成熟了。记忆重组能直抵他内心深处,找到真正搅乱情绪的根源。这些藏在他心里说不出口的感受,才是影响他状态的关键。
当这些深层情绪与矛盾被清晰看见,干预与成长的方向也不再模糊。记忆重组不会停留在简单纠正阿凡的表面行为,而是像解开打结的绳子般,慢慢梳理他心理的冲突,让这些拧成一团的感受逐渐舒展。
阿凡会在这个过程中重新看见自己的价值,慢慢放下心里的顾虑,重新认可自己,带着更轻松、更自信的状态面对成长中的每一段旅程,这样阿凡失落的自我感渐渐地找回来了
时间在一天天过去,阿凡在一天天变化。虽然他依然容易冲动,但他渐渐能控制住情绪了。在一次篮球赛中,阿凡和一位同学产生冲突,那位同学打了他,他忍住没有还手。我知道这件事后肯定了他的做法,他说:“我想通了,大家都是同学,相互让让就算了。”
期末测验的时候,他考到了班级的第38名。虽然进步不是很大,却是他进入中学后好的成绩了。在离开咨询室的时候,他高兴地对我说:“我上个二本没问题啦,再努力努力可以再往前一点的。”我知道他已经看向远方,回到正常的人生轨道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