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高海拔徒步、雪山穿越持续升温,一些户外线路在社交平台被包装成“秘境”“反穿经典”,吸引大量户外爱好者进入。与此同时,违规穿越、失联坠亡等事故屡见报端,救援成本高企,生态红线屡被触碰。
2月11日,小金县公示拟新开放7条户外线路,并同步明确安全边界与禁入区域后,在社交平台流传并引发热议。小金县此举能否压缩“偷登”空间?近年来违规穿越屡禁不止的扭曲局面如何才能扶正?2月13日,上游新闻(报料邮箱:baoliaosy@163.com)记者展开调查。
图吉纳峰。网络视频截图
户外运动事故频发
一段时期以来,川西知名高山徒步线路事故时有发生。公开资料显示,2025年4月,一名浙江籍户外爱好者在完成萨武雪山徒步后突发疾病身亡;6月,一名16岁登山者在四姑娘山二峰垭口滑坠遇难;9月,在甘孜州那玛峰,一名驴友在拍照时解开安全绳,被绊倒后滑坠悬崖身亡;10月,一名年轻男子违规反穿“长穿毕”线路失联3天后被找到遗体。
而在陕西太白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核心区的“鳌太线”,事故更为集中。公开统计显示,仅2012年至2017年夏季,不足五年时间内,累计失踪、死亡驴友多达46人。2026年元旦期间,仍有5人避开管护违规穿越鳌太线,导致2人遇难、1人坠崖,仅2人获救。
“鳌太线”设置的公告栏。图片来自上观新闻
2月13日,上游新闻记者梳理发现,这些户外运动事故既有大自然的因素,也存在违规进入未开发区域、反穿禁入线路等人为因素。尤其是在未纳入管理体系的区域,一旦发生险情,救援难度与风险后果都会很大,并成为舆情热点,使“封山”“严管”的呼声不断升高,倒逼属地政府部门严加防范。
谁在制造事故风险?
复盘多起事故后,上游新闻记者发现,“偷登”导致事故风险并非源于单一原因。业内人士指出,事故频发背后,是安全意识不足、信息误导、监管供给错位与市场需求快速增长叠加形成的结构性问题。
首先,个人风险认知偏差是最直接的因素。不少参与者低估高原环境复杂性,将“成功打卡”视为能力证明,却忽视天气变化、身体体能、线路难度和高反适应周期等变量。 2月13日,小金县登山协会秘书长王前远告诉上游新闻记者,川西高海拔环境对身体适应能力要求高,“高反不是简单的身体不适,而是机体在极端环境下的生理调节。”他指出,近年来流行的“突击式攀登”存在明显风险——今天4000米,明天冲击5000米,这种抛弃高反适应期的攀登方式并不适合多数人。
其次,更加隐蔽的风险多来自网络信息误导。王前远表示,探险需求客观存在,但在社交平台上,不少没有专业资质的组织者将未开发线路包装成“秘境”“成熟路线”,以“AA组团”“低价发团”“随便走”“没风险”等话术吸引参与者。他直言,还有一些组织者并不具备系统的山地经验,却以“流量+低价”的方式降低参与门槛,模糊风险提示。“既缺乏专业保障,又弱化风险认知,这种误导本身就在放大系统性风险。”
云南省登山户外运动协会副会长胡文琨还举例称,像鳌太线这类穿越自然保护区核心区的线路,本身就不具备成熟的安全保障条件,但常常被描述为“挑战自我”。
此外,监管与供给结构失衡同样值得关注。记者注意到,近年来户外运动需求快速增长,但经过系统评估、具备安全保障条件的合法合规线路数量鲜见。王前远向记者表示,当正规供给不足时,一部分人自然转向“野线”。
新开放线路能否止乱?
事故频发背后,单纯的“封堵”是否真能阻止事故风险?
2月13日,云南省登山户外运动协会副会长胡文琨告诉上游新闻记者,严格管理是必要的,可以通过教育、限制和处罚降低事故风险,但完全斩断“乱走”并不现实。“人类的探险精神是天生的,单纯依靠严管,很难彻底消除违规行为的发生。”小金县登山协会秘书长王前远也向记者坦言,以封闭式管理完全杜绝风险并不现实。在旺盛需求背景下,即便实行严管,仍会有人未经批准“偷登”,事故风险并不会消失。
当地政府在进沟主要通道设立警示牌。网络视频截图
在事故频发与严管呼声并存的背景下,依托得天独厚自然景观和丰富户外运动资源的小金县选择了另一条路径。2月11日,县文体旅局公示拟新开放7条户外线路。工作人员向记者介绍,一条线路从村级申请、乡镇上报,到县里11个部门联合研判,再到司法审查和县常委会审批,在完成相关山峰线路标识安全措施、救援保障、后期运营管理等工作,具备开展登山户外活动条件基础上,经过完整行政审批流程方对外公示。
“拟开放新线路并不意味着全面放开所有线路。”工作人员强调,未开发区域仍属禁入范围,违规进入可能面临劝返或处罚。这意味着,开放与限制并行。
在业内人士看来,这种做法的核心在于“供给替代”。小金县登山协会秘书长王前远指出,完全止乱是不可能的,如果经过安全评估的合法线路数量充足,能够满足大多数户外爱好者需求,“偷登”的几率会随之下降。在具备基础保障和风险提示的线路活动,事故发生的几率也将降低。
云南省登山户外运动协会副会长胡文琨也认为,以“一刀切”的方式彻底斩断“乱走”从而止乱并不现实。在他看来,小金县的做法是一种“疏导式治理”,在不触碰生态红线的前提下,公开具备安全条件的线路,满足合理需求,同时强化了责任约束。
山不会消失,探险也不会停止,治理所面临的挑战不会终结。
在业内人士看来,治理户外运动乱象的难点,不是“能不能围住一座山”,而是在探险与安全之间,找到可持续的管理边界。
上游新闻记者 冯盛雍 部分内容综合新华社、央视网、上观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