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儿子回来晚了。”

二零一七年二月十一日,咸阳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一个八十岁的白发老人突然跪倒在地。

他死死攥着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哭声让周围接机的陌生人都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这哪里是回家,分明是把半个世纪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谁也没想到,这场迟到了五十四年的团圆,竟然是因为一九六三年元旦那天,那个年轻的工程兵仅仅想走出营房去散散心。

01

把日历翻回到一九六三年的那个元旦,那时候的中印边境,虽然刚打完仗,但空气里那股子火药味还没散干净。

王琪那年才二十四岁,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他是测绘工程兵,平时干的就是修路架桥的技术活,在那个年代,家里出了个这样的兵,那是能让全村人都把腰杆挺直了说话的荣耀。

那天正好是过节,部队里也没什么任务,王琪想着这就是个放松的好机会,就跟战友打了声招呼,独自一个人往营地外面的树林里走了走。

这片树林子看着安静,其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迷宫,还没等王琪反应过来,原本晴朗的天气突然就变了脸,大雾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瞬间就把四周的路给吞没了。

他在林子里转悠了两天两夜,那是真饿啊,肚子里像是有只手在抓,嗓子眼干得都要冒烟了,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交代在这儿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汽车马达的轰鸣声。

王琪扒开那些带刺的灌木丛一看,一辆印着红十字标志的卡车正晃晃悠悠地开过来。

在那一刻,王琪觉得自己是得救了,那是红十字会啊,全世界都知道那是救死扶伤的,他拼了命地冲出去挥手,以为遇到了救星。

结果呢?这辆车根本就不是通往医院的,而是直接把他拉进了一座阴森森的军营。

那一刻,王琪甚至还指着自己身上的军装试图解释,可对方那冰冷的眼神分明在说:到了这儿,你就是只待宰的羔羊。

到了印度军营,噩梦才算是刚刚拉开序幕。

那帮人看着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迷路的士兵,倒像是在看一份送上门的“战功”,审讯室里的灯光二十四小时亮着,烤得人皮肉发紧。

审讯官拍着桌子吼道:“老实交代,你们的部队部署在哪里?你是来窃取什么情报的?”

王琪整个人都懵了,他就是一个修路的工程兵,除了会画图纸、会看经纬仪,哪懂什么情报刺探?

王琪反复解释:“我不是间谍,我就是迷路了,我只是出来散步误入了这里!”

可这种大实话在那个特殊的当口,根本没人信,或者说,人家根本就不想信,他们需要一个“活捉中国间谍”的噱头,需要一个能向上级邀功的筹码。

哪怕王琪的骨头再硬,嘴巴再严,也抵不过人家早就写好的剧本,没多久,一纸判决书下来了:间谍罪,有期徒刑七年。

七年啊,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来说,这不仅仅是时间的流逝,更是把他的青春直接扔进了绞肉机里。

这七年里,王琪像是被踢皮球一样,被关在不同的监狱里,从旁遮普邦转到新德里,牢房里常年见不到阳光,只有发霉的饼子和浑浊的水。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透过铁窗看着外头那一小块黑漆漆的天空,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我家里的老娘,这会儿是不是做好手擀面在等我回家?

02

一九六九年,漫长的七年刑期终于熬到了头。

按理说,既然刑满了,要么把人放回国,要么给个痛快话,可印度政府这波操作,简直让人看不懂,甚至可以说是缺德带冒烟。

他们既不判他死刑,也不放他回中国,而是把他像丢垃圾一样,塞进了一辆吉普车,一路颠簸把他扔到了印度中央邦一个叫蒂罗迪的地方。

这地方说白了,就是个现代版的“流放地”,四面全是荒山野岭,周围是原始森林,只有一条破路通向外面,村口还有警察二十四小时盯着。

在这里生活的人,除了王琪,还有几个同样遭遇的中国老兵,以及一些从巴基斯坦、孟加拉逃难过来的流亡者,说好听点是获得了自由,说难听点,这就是个没有围墙的无期徒刑监狱。

警察冷冷地告诉他:“你可以在村子里活动,但不许离开这个区域,不许打电话,不许寄信,只要你跑,我们就开枪。”

王琪站在满是尘土的村口,望着北方,那是家的方向,可现在隔着千山万水,还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铁幕。

刚到蒂罗迪的时候,王琪还憋着一股劲,他坚决不学印地语,也不跟当地人深交,因为他觉得只要自己不融入这里,就总有一天能回去。

他去当地的面粉厂打黑工,扛大包,干最苦最累的活,只为了那一口吃的,一个曾经的技术兵种,现在活得连个乞丐都不如。

可是,人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孤独这东西,比饥饿更可怕,它能一点点把人的意志力给磨成粉。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鬼地方,一个叫苏希拉的印度姑娘走进了他的生活,苏希拉家里穷,也不嫌弃王琪是个没有身份的“黑户”,更不介意他那个所谓的“间谍”帽子。

王琪一开始是抗拒的,他怕自己一旦在这儿成了家,那条回家的路就真的断了。

但是日子太难熬了,生病了没人端水,受欺负了没人帮腔,在一九七五年,王琪终于向现实低了头,他和苏希拉结了婚。

你以为有了家,日子就能好过点?

那你是真不了解当时的情况,因为王琪想开个小商店维持生计,结果没给当地的警察交够“保护费”。

那些警察冲进店里,二话不说,抄起棍子就往死里打,硬生生把王琪的一条腿给打断了。

直到二零一七年回国的时候,大家还能看到王琪走路一瘸一拐的,那每一步都在提醒他,这几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还不是最让人心碎的,最惨的是他的大儿子。

那孩子从小就聪明,长得特别像王琪年轻的时候,可是二十八岁那年,孩子突然病倒了,病情来势汹汹。

王琪疯了一样地去凑钱,去求人,可他那点在面粉厂扛包挣来的微薄收入,在昂贵的医药费面前,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在自己的怀里咽了气,因为没钱治病,因为这该死的身份,因为这该死的贫穷。

那一刻,王琪的心彻底碎了,也是在那一刻,这个看似已经在印度扎根的老头,在心里发了毒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一定要回家,我不能让我的子孙后代也困死在这个鬼地方!

03

转机这东西,有时候来得让人猝不及防。

到了一九八六年,中印两国的关系稍微缓和了一点,两国之间终于允许通邮了。

王琪用那双布满老茧、颤抖的手,写下了一封家书,信封上写着那个他在梦里念叨了无数遍、甚至怕自己忘了而每天在手心里画一遍的地址:陕西省咸阳县薛录镇薛宅南村。

信寄出去了,能不能收到,王琪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就像是往大海里扔了个瓶子,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这封信跨越了喜马拉雅山,辗转了好几个月,终于奇迹般地送到了王琪大哥王致远的手里。

当王致远看到信上那熟悉的笔迹时,全家人都炸了锅,大家一直以为王琪早就牺牲了,甚至连衣冠冢都立过,谁能想到,三弟还活着,还在印度受了这么多年的罪。

王致远颤抖着读着信:“哥,我还活着,我想回家……”

但是,那时候老母亲已经去世三年了,老太太临走的时候眼睛都闭不上,嘴里一直念叨着:“我家老三只是迷路了,他没死,他肯定会回来的……”

二零零九年,王琪的侄子王英军,办了旅游签证,只身一人飞到了印度。

在蒂罗迪那个破旧得甚至漏风的土屋里,叔侄俩抱头痛哭,那场面,连旁边的印度邻居看了都直抹眼泪。

王英军从包里掏出两样东西:一双母亲生前亲手做的布鞋,一本新华字典。

王琪捧着那双布鞋,把脸埋在鞋底上,闻着上面残留的家乡土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那是娘的手艺啊,是娘一针一线纳出来的思念。

那本新华字典,是因为他在印度待太久了,平时根本没人说中国话,他怕自己忘了中国字,怕回家的时候连路牌都不认识,怕到时候连给娘上坟的祭文都写不出来。

找到了人,接下来的事就该是回国了吧?

哪有那么简单。

印度那边的官僚主义,能把活人气死,从一九八六年联系上,到二零一三年拿到中国护照,中间又是漫长的二十七年。

你敢信?

王琪虽然手里拿到了中国大使馆发的护照,证明他是中国人,但印度方面就是不给他发离境许可,理由还是那个陈芝麻烂谷子的“间谍罪”,甚至还怀疑他这么多年在印度是不是搜集了什么新情报。

一个在农村扛面粉、开小卖部的老头,能搜集什么情报?这简直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一拖,又是四年,王琪从七十多岁拖到了八十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直到二零一七年,这事儿被媒体曝光了,中国外交部强力介入,态度非常强硬,必须让老兵回家。

这下,印度方面终于顶不住压力了。

二零一七年二月十日,离境许可终于批下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王琪愣了半天,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去收拾那几件破旧的衣服,苏希拉看着他,没拦着,这个陪伴了他四十多年的印度女人心里清楚,丈夫的心,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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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二零一七年二月十一日,飞机终于降落在了咸阳机场。

舱门打开的那一刻,八十岁的王琪深深地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是这个味儿,是家乡西北风的味儿,带着点黄土的腥气,却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几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对着他,无数闪光灯在闪,但王琪顾不上这些,他在人群里疯狂地寻找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侄子王英军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叔!”

王琪颤颤巍巍地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侄子,两个大男人哭得稀里哗啦。

回到老家的第一顿饭,家里特意准备了手擀面,那是他念叨了五十四年的味道,是他梦里流着口水都要想的美味。

可是,当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的时候,在场的人看着看着,心都酸了。

王琪手里拿着筷子,手一直在抖,怎么也夹不起那一根根面条,在印度几十年,他早就被迫习惯了用手抓饭,筷子怎么用,那肌肉记忆早就被生活给磨没了。

弟弟王顺眼圈红了,轻声说:“哥,咱们慢慢吃,不着急。”

王琪低下头,像个孩子一样,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面条,一边吃,一边眼泪掉在碗里,这哪里是面,分明是五十四年的乡愁。

这一碗面,他吃了整整五十四年,才吃到嘴里。

第二天,王琪去了母亲的坟前。

那是一个小小的土包,长满了荒草,寒风吹过,枯草瑟瑟发抖。

王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进土里,双手抓着坟头的黄土,指甲里全是泥。

他哭喊着:“妈,儿子不孝,儿子回来晚了,儿子来看您了……”

那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了好久好久,连树上的乌鸦都吓得飞走了。

八十岁的老人,在这一刻,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05

王琪的故事讲完了,但留给我们的那个背影,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在印度的那五十四年,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因为一次迷路,因为一种偏见,一个人的一生就被彻底改写了。

苏希拉虽然不舍得,但她知道这是丈夫一辈子的愿望,后来,王琪的儿子和孙女也都跟着来到了中国,虽然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同,但这片土地的包容,足以让他们慢慢扎下根来。

有人问过王琪,恨不恨当初抓他的那些人?恨不恨那七年的牢狱之灾?

老头总是摇摇头,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恨有什么用呢?恨能把那一头黑发恨回来吗?恨能把死去的儿子恨回来吗?恨能让他再见老母亲一面吗?

其实,最讽刺的是,那个被扣了五十四年“间谍”帽子的人,到最后也没带走印度的一草一木,甚至连个像样的家当都没有,只带走了一身还不完的情债和满身的伤病。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爱开玩笑,它轻轻打了个喷嚏,一个人的一生就被吹得七零八落,连个渣都不剩。

好在,落叶终究还是归了根。

虽然这根,接得有点太晚,太苦了,但这大概是老天爷留给这个倔强老兵最后的慈悲吧。